晨光渐次漫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将卧室里昏暗的轮廓一点点勾勒清晰。灰白色的墙壁,简洁的家具,还有床上那个在药物作用下陷入沉睡的身影。
顾星南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手腕还被江景滚烫的手松松地握着,那份灼热的温度经过一夜,似乎消退了些许,但依旧高于正常。她的另一只手,指尖还停留在江景的额头上,感受着那逐渐平复下来的热度。
这一夜,漫长而恍惚。她几乎没有合眼,时刻留意着江景的呼吸和体温变化。喂了两次水,用湿毛巾擦拭了几次她汗湿的颈项和手心。江景偶尔会不安地动一下,发出模糊的呓语,有时是“冷”,有时是含混不清的词语,每当这时,顾星南便会轻轻收紧被她握着的手,低声安抚几句,直到她再次平静下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时间倒流,回到了那个她高烧的雨夜,只是角色彻底调换。那时,是江景守在她床边,喂她吃药,给予生硬的关心。而现在,是她坐在这里,看着这个平日里强大到仿佛无坚不摧的女人,展现出如此脆弱、毫无防备的一面。
心口那片被冰封的荒原,在寂静的守护和掌心真实的触感中,裂痕不断扩大。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仿佛在她灵魂深处回荡。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属于“顾星南”这个人的情感——不仅仅是感激、依赖,还有更深的、连她自己都害怕承认的悸动、心疼,甚至……因为江景此刻的脆弱和依赖而生出的、一丝微弱的、近乎掌控般的柔软——正从裂缝中汹涌而出,与残留的冰冷和伤痛激烈冲撞。
她看着江景沉睡的侧脸。晨光柔和地照在她脸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因为高烧而泛红的眼眶和鼻尖,让这张总是过于冷硬的面容,显出一种异样的、近乎破碎的美丽。褪去了清醒时的所有防备和锋芒,此刻的江景,像个迷路的孩子,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顾星南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比江景小一些,肤色也略深,此刻被那只修长却无力、泛着病态潮红的手松松圈着。江景的手指很漂亮,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只是此刻指尖冰凉,与手心的热度形成对比。手腕内侧,那道极淡的白色疤痕,在晨光下依稀可见。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轻轻抚过那道疤痕。很轻,像羽毛拂过。
江景似乎感觉到了这细微的触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握着她的手也收紧了些,但并没有醒来,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
顾星安的心,随着她这个无意识的依赖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酸软得不成样子。她僵着手指,不敢再动,只是任由她握着。
晨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景物清晰起来。顾星南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一个温婉美丽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开满花的树下,笑容明媚。应该是江景和她的母亲,在她还很小的时候。
照片里的江景,笑得无忧无虑,眼里有光。与现在床上这个苍白病弱、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的女人,判若两人。
是什么,让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是那个卷款逃离、冷血自私的父亲?是母亲久病的重担?还是商场沉浮的无情?亦或是……她自己选择的、那条“不能回头”的孤独之路?
顾星南不知道。她只知道,看着眼前这个江景,她心中那些因为别墅伤害而产生的怨恨和冰冷,正在以一种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速度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汹涌澎湃的、混杂着心疼、怜惜、以及某种深刻宿命感的……情感洪流。
她逃不掉了。
无论是这座冰冷的公寓,还是眼前这个矛盾又脆弱的女人。
晨光彻底照亮了房间。江景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额头的温度似乎也恢复了正常。握着顾星南手腕的力道,也不知何时彻底松开了,手臂软软地垂落在床边。
顾星南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握了一夜的、滚烫的触感和微微的酸麻。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站起身。
该去做点吃的了。生病的人需要清淡的食物。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房门。客厅里依旧是她昨晚离开时的样子,昏暗,寂静。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金色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阴霾和那股令人不安的病气。她眯了眯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
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食材不多,但足够。她拿出小米,仔细淘洗干净,放进砂锅里,加上适量的水,点火。又找出几颗红枣,洗净去核,等粥煮沸后放了进去。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小米粥特有的、温暖醇厚的香气。顾星南守着灶火,看着锅里细小的米粒在翻滚的水中上下沉浮,渐渐开花,变得粘稠。就像她此刻的心绪,纷乱,却又在某种坚定中慢慢沉淀。
粥快熬好的时候,她听到主卧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江景醒了吗?
她关小火,盖上锅盖焖着,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迟疑着,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
床上,江景已经醒了。她靠坐在床头,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睡袍,只是外面披了件薄薄的羊绒开衫。长发依旧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病态的潮红已经褪去,眼神也不再涣散,只是带着高烧刚退的疲惫和一丝……茫然的空洞。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昨夜紧紧握着顾星南的手,此刻正静静地搭在被子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