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南在沙发上不知坐了多久。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地毯上投出一小圈暖色,却无法驱散周遭无边无际的寒冷与死寂。书房的门依旧紧闭,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壁垒,将里面那个颓败脆弱的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烟草、苦涩咖啡和某种类似衰败药物的气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缠绕着她的呼吸,让她胃部一阵阵发紧。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江景刚才那一瞬间的模样——苍白透明如纸的皮肤,空洞失焦的眼神,凌乱披散的黑发,以及那件空荡荡挂在身上、仿佛随时会滑落的丝质睡袍。
那还是江景吗?
那个永远笔挺、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女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震惊过后,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像细小的冰碴混着滚烫的岩浆,在她冰冷空洞的心湖里缓慢搅动。有刺痛,有茫然,有不安,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细微的抽痛。
她是为了自己才变成这样的吗?因为那句“搬出去”?还是因为别的、她所不知道的压力?
顾星南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不,不能这么想。江景的冷漠和伤害犹在眼前,那句“妄想”和“随你”像淬毒的冰锥,早已将她们之间任何可能的关切都钉死在耻辱柱上。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探究江景为何如此。
她们之间,只剩下最后的、冰冷的切割。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双腿因为久坐而微微发麻。她没有再看书房方向,拎起靠墙的行李箱,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打开灯,熟悉而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整洁,空旷,没有一丝人气。她将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立刻整理,只是疲惫地坐在床沿。
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摞高高的竞赛资料和课本上。几天前,她还在这里为逃离做最后的冲刺。如今,逃离的通行证已经到手,可预期的如释重负却并未降临,反而被一种更沉重的、近乎窒息的茫然所取代。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这座城市沉睡在万千灯火之下,却无人知晓这间公寓里,两个灵魂正在各自的冰封牢笼中,无声地沉沦。
顾星南躺下,和衣而卧,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黑暗中,感官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心跳,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也能听到……隔着墙壁和门板,从书房方向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很轻,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般的隐忍,仿佛咳嗽的主人正用尽全身力气将它压回喉咙深处。
顾星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咳嗽声停歇了。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时,又传来一声更加闷重的、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的闷响,紧接着是玻璃制品滚落在地毯上的轻微闷响,然后……再无声息。
死一般的寂静。
顾星安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墙壁的方向。
发生了什么?江景……摔倒了?还是……
理智在尖叫:别管!跟你无关!她说过“随你”!
可是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却迟迟没有拧开。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墙的那边,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寂静得可怕。
那一声闷响和玻璃滚落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中回荡。
万一……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
那个苍白瘦削、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
顾星南咬了咬牙,猛地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客厅里依旧只亮着那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黯淡。书房门缝下,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亮透出。
她放轻脚步,走到书房门前。抬起手,想要敲门,指尖却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敲开门,说什么?问她怎么了?以什么身份?一个即将搬走的、被警告不要有“妄想”的被收留者?
手指蜷缩起来,缓缓放下。
也许……只是不小心碰掉了东西。江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愿意让她看到自己更狼狈的样子?
就在她犹豫不决、准备转身离开时,书房里忽然又传来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呻吟,夹杂着模糊不清的、仿佛梦呓般的低语。
“……冷……好冷……”
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却像一把锋利的钩子,瞬间勾住了顾星南的脚步。
冷?
现在是深秋,公寓里供暖充足,怎么会冷?
除非……她在发烧?或者……
顾星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再也顾不得那些划清的界限和冰冷的警告,伸手握住书房的门把手,轻轻一拧——门没有锁。
推开一条缝隙,浓重的烟味、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病人身上散发出的酸败气息混合着扑鼻而来,比客厅里更加刺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污染,在房间里投下些许模糊的、青灰色的微光。
借着这微弱的光,顾星南看到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桌上的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笔记本电脑歪斜着,屏幕暗着。地上扔着几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和药盒,还有一只打翻的烟灰缸,烟灰和烟蒂洒了一地。而在书桌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江景。
她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袍,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背靠着墙壁,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头深深埋在膝盖间,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凌乱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刚才听到的玻璃滚落声,似乎来自她脚边一个翻倒的玻璃水杯,水渍在深色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
“冷……妈……别走……”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地从她埋着的方向传来,夹杂着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
顾星南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震惊、无措、还有一股汹涌而来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心疼和恐慌,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景……竟然病得这么重?而且,是在这样毫无尊严、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承受着?
那些冰冷的隔阂、尖锐的话语、决绝的“随你”,在这一刻,在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身影面前,忽然变得如此苍白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