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迈步走了进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越靠近，那股病人身上特有的热度混合着冷汗的气息就越发清晰。江景似乎在发高烧，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姐姐？”顾星南蹲下身，试探着，极其轻声地唤道。

蜷缩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些，呓语声也更模糊：“……冷……药……没了……”

顾星安的心狠狠揪紧。她伸出手，想要碰触江景的额头试探温度，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前一刻，猛地停住。

江景会愿意吗？在她清醒后，发现自己最不堪的样子被这个她警告过“不要有妄想”的人看到，会是怎样的反应？

可是，看着她痛苦颤抖的样子，顾星南无法袖手旁观。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轻轻将手贴上了江景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温度高得吓人！

顾星南倒吸一口冷气，缩回手。必须马上降温，吃药，或者……送医院？

“姐姐，你发烧了，很烫。”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尽管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能听到我说话吗？家里有退烧药吗？”

江景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她勉强抬起头，露出一双因为高烧而水雾迷蒙、完全失去焦距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顾星南的方向，眼神涣散，仿佛根本不认识她是谁。

“……水……”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顾星安连忙起身，顾不上地上的狼藉，快步走出书房，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来时，江景又蜷缩了回去，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姐姐，水来了。”顾星南再次蹲下，小心地扶起江景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江景的身体滚烫而无力，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带着病中特有的虚软和依赖。

顾星安的心脏狂跳着，手臂有些僵硬，却稳稳地托住她，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江景闭着眼睛，凭着本能小口啜吸着温水。喝了几口，她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睫毛颤抖着，微微睁开一条缝，涣散的目光落在顾星南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冰冷或锐利，只有一片高烧带来的混沌和脆弱，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孩童般的迷茫。

“……是你……”她极轻地喃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随即又闭上了眼睛，眉头因为不适而紧紧蹙起。

顾星安不知道她这声“是你”指的是谁，也无暇细想。喂她喝完水，将她重新轻轻放靠在墙边。然后迅速起身，在书房里翻找起来。很快，她在散落的文件下找到了一个家庭医药箱，里面果然有退烧药。

看了说明书，她抠出两粒药，又去倒了杯水。

“姐姐，把药吃了，吃了药就不那么难受了。”她轻声哄着，再次扶起江景，小心地将药片喂进她嘴里，喂水送服。

江景配合地吞下了药，整个过程温顺得不像她，只是眉头始终紧锁，身体依旧微微颤抖，含糊地念着“冷”。

顾星南看着她身上单薄的睡袍，和身下冰凉的地毯。这样不行。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下腰，一手穿过江景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江景很轻，比看起来还要轻，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只有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袍传递过来，灼烫着顾星南的皮肤和心脏。她身上那股混合着病气和淡淡冷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顾星安抱着她，走出书房，穿过昏暗的客厅，走向主卧。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江景的卧室。房间很大，同样整洁到近乎空旷，色调是江景偏爱的灰白，只有床铺略显凌乱，被子掀开一角。

她将江景小心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江景一接触到柔软的床铺和温暖的被子，便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发出满足般的细微叹息，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

顾星南站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病弱的睡颜，胸口堵得厉害。她转身想去浴室弄条湿毛巾给她物理降温，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肯松开。

顾星安身体一僵，回头。

江景依旧闭着眼睛，似乎并未清醒，只是无意识地攥着她的手腕，眉头紧蹙，呓语着：“……别走……冷……”

顾星安的心，像是被这只滚烫的手和这句无意识的呓语，狠狠揉碎了。

所有伪装的冰冷和决绝，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反手轻轻握住江景的手，在床边坐下，另一只手抚上她汗湿的额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我不走。你睡吧，我在这里。”

江景似乎听到了，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握着她的手也松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陷入了药物带来的昏睡中。

顾星南就那样坐在床边，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时不时用指尖试她额头的温度。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书房里的狼藉，客厅里的死寂，别墅里的伤害，金牌带来的虚无，搬离的决心……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高烧昏迷中下意识抓住她手腕、呓语着“别走”的江景，暂时驱散了。

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脆弱的脸，和掌心传来的、滚烫而真实的触感。

冰层之下，暗流汹涌。

而有些看似斩断的线，或许从未真正断开，只是被深埋在了更深的冰层与黑暗之下，等待着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再次触动，露出其下纠缠难解的原貌。

天，快亮了。

而这一夜无声的守护与触碰，又将给这早已冰封的关系，带来怎样的变数？

顾星南不知道。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过窗棂，照亮江景沉睡中依旧不安的眉眼。

心湖深处，那片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冰原，悄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邃的缝隙。

而缝隙之下，是被强行压抑了太久、此刻正疯狂涌动的、滚烫而混乱的熔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