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高铁上,顾星南选择了靠窗的位置。窗外,北方的秋色已浓,层林尽染,黄叶飘零,与来时灰蒙蒙的景色截然不同。她却无心欣赏,只是怔怔地望着飞速倒退的斑斓光影,怀里抱着那个装着金牌和证书的背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荣耀加身,前程似锦。这曾是她在无数个冰冷孤寂的夜晚,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东西。如今真的握在手里,却只感到一片空洞的冰凉,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巨大的疲惫。
车厢里很安静,邻座的旅客戴着耳机看剧,偶尔发出轻微的笑声。顾星南闭上眼,试图睡一会儿,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别墅里江景冰冷的话语,书房门后佝偻的背影,那句轻飘飘的“随你”,还有颁奖台上自己那番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感言……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交错回响,像一部无声的默片,反复播放着一段已经完结、却依旧带来痛楚的故事。
她知道,回到那座城市,面对江景,将是另一场无声的战役。不是争吵,不是辩解,而是彻底的、冰冷的切割。搬离的手续,后续学业的安排,或许还有那笔她一直记着、想要偿还的“资助”……都需要一一处理。然后,桥归桥,路归路。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闷钝的痛感。她抬手,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那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荒芜。
列车到站时,已是华灯初上。秋雨后的城市空气清冽,带着入骨的寒意。顾星南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车站。陈老师和同行的同学家长已经在出口处等候,看到她,纷纷围上来祝贺,语气热切。
“星南!太棒了!金奖!给咱们学校争光了!”
“恭喜恭喜!保送肯定没问题了!”
“顾星南,你这次可真是……”
祝贺声,询问声,交织在一起。顾星南勉强扯动嘴角,一一回应,声音平静,眼神却有些飘忽。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静静停靠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上。
老张站在车旁,看到她,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上前接过了她的行李箱。
“顾小姐,江总让我来接您。”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顾星安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江景……让老张来接她?是出于最后的、程式化的“责任”,还是……
她没再多想,对陈老师和同学们简单道别,便坐进了车里。
车厢内温暖干燥,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寒意。老张沉默地开车,一如往常。顾星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离家不过五天,却仿佛离开了很久。这座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无法给她带来丝毫归属感。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停稳。顾星南自己拉开车门,提着行李箱下了车。老张将她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递给她,低声说:“江总这几天……不太舒服。一直在书房。”
顾星安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而沉静的脸。几天高强度的比赛和旅途劳顿,让她眼下也泛起了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比离开时更加坚硬,像淬过火的冰。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一片寂静。她走到公寓门前,拿出钥匙——不再是那把银色的,而是普通的门禁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烟味、未散尽的咖啡苦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颓败与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公寓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一隅。光线所及之处,是她离开时似乎并无二致的整洁,却莫名给人一种更加空旷、更加死寂的感觉。
顾星南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那个玻璃展柜依旧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默着,里面的省赛奖杯轮廓模糊。然后,她的视线落在紧闭的书房门上。
门缝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一片黑暗。一片死寂。
只有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气味,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顾星南的心,像是被那一片黑暗和寂静轻轻攥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景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