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顾星南付了钱,用文件夹挡在头顶,冲进了雨幕。
住院部三楼A区,气氛比平时更加凝重。护士站的呼叫灯频繁闪烁,医护人员步履匆匆。顾星南找到306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她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周助理,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顾小姐,快进来。”
顾星南走进去。病房里开着柔和的灯,江景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身上连接着好几条监测线路。江景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微微低着头,看着母亲,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听到动静,江景转过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血丝,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她看到顾星南怀里的文件夹,以及她湿了半边肩膀的衣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文件。”顾星南将文件夹递过去,声音很轻。
江景接过,指尖冰凉,触碰到顾星南还带着室外湿气的手指。“怎么淋湿了?”她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责备?
“雨太大了。”顾星南低声说,目光忍不住飘向病床上那位与旧照片中风华正茂截然不同的老人。
江景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她拿着文件夹,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对周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周助理点点头,退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病床上昏迷的老人和仪器规律的声响。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江景走到病房的沙发旁坐下,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起来。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专注而疏离。
顾星南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忽然想起脖颈间那把钥匙,想起书房抽屉里那张旧照片。
巨大的反差,让她喉头发紧。
过了许久,江景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看向还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顾星南。
“过来。”她说。
顾星南依言走过去。
江景指了指沙发另一侧:“坐。”
顾星南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她能闻到江景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疲惫的气息。
“情况暂时稳住了。”江景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之前联系的康复中心出了点问题,需要重新评估和安排。”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这些是备选方案的初步评估。”
顾星南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些是她不了解的、属于成年人的复杂世界。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病房的灯光似乎都跟着闪烁了一下。
江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夜色里,忽然轻声问:“怕打雷吗?”
顾星南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雨夜,江景站在窗前说她小时候怕打雷的往事。她摇了摇头:“不怕。”
江景似乎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带着自嘲:“挺好。”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透过厚重的雨幕,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顾星南看着她疲惫的侧影,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心口那股酸涩的疼痛又蔓延开来。
她忽然很想问,姐姐,你累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知道江景不需要这样的问题,也不需要廉价的同情。
她只是默默地坐着,陪在她身边,在这间被暴雨和病痛笼罩的病房里,像一个无声的、安静的影子。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而某些情感的藤蔓,在暴雨的浇灌下,正悄然地、疯狂地滋长。
顾星南知道,有些界限,正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病床边这无声的陪伴,悄然冲刷、模糊。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只是,不想再看到她独自一人,扛着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