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归家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个隐秘的调节键,节奏变得不同。
她依旧忙碌,邮件、电话、视频会议充斥着书房紧闭的门扉之后。但出门的时间明显减少了,更多时候是将工作带回公寓处理。晚餐偶尔会一起吃,虽然依旧是简洁的外卖或顾星南准备的简单餐食,但至少,餐桌上不再总是顾星南独自一人。
两人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江景会过问竞赛进展,会查看她转发过来的、与大学教授的讨论要点,偶尔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迫使顾星南将思路理得更清。顾星南则学会了在她深夜还在书房时,热一杯牛奶放在门外,或者在她揉着眉心露出疲惫神色时,默默调低客厅电视的音量。
那把银色的钥匙一直挂在顾星南颈间,贴着肌肤,像一个温暖的秘密。她从未用它打开过书房的门,那是江景明确划定的界限,她尊重。但这把钥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诉说着某种被允许的靠近。
省级竞赛的日期越来越近。顾星南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反复演练答辩,打磨PPT的每一个细节,将实验数据核对了一遍又一遍。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随着日期的逼近而慢慢收紧。
这天下午,顾星南从学校实验室回来,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最新资料。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暴雨将至。
她刚走到公寓楼下,手机响了。是江景。
“喂,姐姐?”
“在哪里?”江景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公司。
“刚到楼下,正要上去。”
“先别上去”江景语气带着一丝少见的急促,“我母亲那边情况有变,我需要立刻赶去医院。周助理已经过去处理了,但可能需要一些文件,在我书房左边第一个抽屉里,一个蓝色文件夹,上面标着‘康复中心评估’。”
顾星南的心微微一紧。“需要我送过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江景在快速权衡。“……好。你找到后,直接打车来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三楼A区306。注意安全。”
“我马上找。”顾星南挂了电话,小跑着进了电梯。
这是她第一次,被明确允许进入书房,并触碰江景的工作文件。握着脖颈间微烫的钥匙,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公寓门。
书房的门紧闭着。她走到门前,拿出钥匙。金属插入锁孔的触感清晰而陌生,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书房里的景象与她想象中差别不大。宽敞,整洁,巨大的落地窗前是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除了电脑和必要的文具,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厚重的书籍和文件夹,分门别类,井然有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江景的冷冽香气,混合着纸张和木质的味道。
顾星南没有时间仔细打量,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找到左边第一个抽屉。拉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颜色的文件夹。她很快找到了那个标注着“康复中心评估”的蓝色文件夹。
抽出文件夹时,她的指尖不小心带出了一张夹在边缘的、有些发黄的旧照片。
照片飘落在深色的地毯上。
顾星南弯腰拾起。
照片上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穿着样式简单的连衣裙,站在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阳光很好,少女的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未经世事的明亮和快乐。那眉眼,依稀能看出江景如今的轮廓,却比她记忆中或冷峻或疲惫的样子,鲜活生动了太多太多。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迹:「十七岁,春天,外婆家的山坡。」
是江景。
十七岁的江景。
顾星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凝视着照片上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仿佛穿越时光,触碰到了一个早已消逝的、温暖的春天。
原来,她也曾这样笑过。
“顾星南?”手机震动,是江景发来的催促信息。
顾星南猛地回过神,将照片小心地夹回文件夹原来的位置,合上抽屉。她拿起蓝色文件夹,匆匆离开书房,仔细锁好门。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几秒后,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暴雨,终于要来了。
顾星南抱紧文件夹,冲进电梯。下楼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她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车子很快汇入因为暴雨而变得缓慢拥挤的车流。雨刷器疯狂地摆动,勉强划开前方模糊的水幕。雷声一阵紧过一阵,闪电不时将昏暗的车厢照得一片惨白。
顾星南看着窗外被暴雨肆虐的城市,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关于江景母亲康复评估的冰冷数据和方案。而她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那张旧照片上,十七岁江景明媚的笑脸。
两种截然不同的影像在她心中交织、碰撞。
一个是在山坡上迎着阳光、无忧无虑的少女。
一个是如今在病房外、公司里、书桌前独自扛起一切的冷峻女人。
是什么,让那个笑容明亮的少女,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是因为那句旧笔记里决绝的「必须离开。别无选择」吗?是因为家庭的重担?还是别的、她不了解的过往?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江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