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倾倒过来一般,狂乱地敲打着病房的窗户,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惨白的闪电一次又一次照亮室内,映出病床上老人苍白平静的脸,和沙发上一坐一站、沉默着的两人身影。
江景没有再翻开文件夹,只是将它放在膝头,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泼天雨幕。那挺直的背脊此刻显出一种僵硬的疲惫,仿佛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盔甲,只余下最深重的倦意,和一丝顾星南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虚无的茫然。
她像是在看雨,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将自己放空在这令人窒息的雨声和病床旁仪器单调的滴滴声里。
顾星南不敢打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就站在沙发旁不远的地方,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带来些许凉意,但她浑然不觉。她的目光无法从江景身上移开。
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公寓里冷静自持、在她面前永远理性强大的江景,此刻像一座被风雨侵蚀的孤岛,露出了底下嶙峋而脆弱的礁石。
是因为母亲突发的病情?还是因为那些繁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亦或是……那张旧照片里,早已逝去的、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顾星南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那阵细密的疼痛愈发清晰,伴随着窗外每一道惊雷,狠狠撞击着她的胸腔。她忽然很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一杯热水,或者说一句苍白无力的“会好的”。
但她知道,江景不需要这些。
时间在暴雨声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星南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僵硬了,江景才仿佛从某种深沉的凝滞中苏醒过来。她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更加胀痛的太阳穴。
这个细微的动作,打破了病房里近乎凝固的寂静。
顾星南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姐姐……你要不要,喝点水?”
江景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依旧带着未散尽的疲惫和空茫,像是隔着一层雨雾,有些费力地才将焦距对准她。
“……嗯。”半晌,她才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顾星南连忙走到病房角落的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江景面前。
江景伸手接过,指尖再次触碰到顾星南的手。这一次,顾星南清晰的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比刚才还要冰凉。
她看着江景小口地、缓慢地喝着水,喉间微微滑动,侧颈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优美,却也异常单薄脆弱。
一杯水喝完,江景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她将空纸杯捏在手里,目光重新投向病床上的母亲,眼底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取代。
“新的康复中心,下周三之前必须确定。”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顾星南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条理,“费用和护理方案,周助理会跟进。但我需要亲自去看环境。”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我妈年轻的时候,喜欢阳光充足、窗外有树的地方。”
顾星安的心,因为这句看似平常却暗藏温柔的话,轻轻颤动了一下。原来,江景记得。记得母亲细微的喜好。
“你会……很辛苦。”顾星南忍不住低声道。
江景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辛苦?”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意味,“习惯了。”
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权衡利弊,习惯了在每一个抉择面前保持冷静。
所以,才磨砺成了如今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吗?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雷声依旧隆隆,不时滚过天际。
江景将捏扁的纸杯扔进垃圾桶,重新拿起膝上的文件夹,却没有翻开。她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光滑的塑胶表面,目光再次飘向窗外。
“顾星南,”她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嗯?”顾星南立刻应声。
“如果……”江景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残余的雨声掩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坚持的东西,其实毫无意义,或者……你不得不放弃你曾经最珍视的,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而沉重,完全不像是江景平日会问的风格。顾星南愣住了。
她看着江景的侧脸,那张脸在忽明忽暗的闪电光影中,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遥远。她问的,是她自己吗?是她放弃了画画,放弃了某些更柔软的东西,走上这条“不能回头”的路吗?
顾星南的心揪紧了。她不知道答案。她自己的人生尚且一团乱麻,被江景一手从泥潭中拉起,刚刚摸索到一点方向,如何去解答这样深刻而痛苦的命题?
但她知道,江景此刻需要的,或许并非一个标准答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景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移开目光时,顾星南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历经磨难后的沉静:
“我不知道,姐姐。”她坦诚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是我,我会抓住现在手里还能抓住的。哪怕是微小的、看似无意义的东西。因为如果连这些都放手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景手中的文件夹上,又移到病床上沉睡的老人身上,最后,重新回到江景的脸上。
“而且,”她的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我觉得,姐姐你坚持的,也并非毫无意义。至少……对阿姨来说,不是。对我来说……也不是。”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着千钧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