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出差后的公寓,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了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没有了拖鞋走过木地板的轻微声响,甚至空气中那缕清冽的淡香也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稀薄。顾星南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搬进来时的那种状态,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寄居者,在空旷而精致的空间里移动,尽量不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但终究是不同的。
书桌上摊开的省级竞赛资料旁,安静地躺着那张市赛一等奖证书。沙发扶手上,搭着江景临走前忘记收进卧室的薄羊绒披肩。厨房的咖啡机旁,摆着她常用的那个白色骨瓷杯。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人存在的证据。
顾星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竞赛准备上。陈老师发来了更多往届的优秀项目资料,难度和要求明显提升了一个等级。她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实验方案,在创新性和可行性之间寻找更精妙的平衡点。
然而,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飘向那夜雨中的迷蒙醉眼,冰凉的指尖,和那句轻如叹息的“别走”。
飘向次日清晨,江景恢复清明后,那看似平静无波却暗藏深意的“恭喜”。
她知道江景记得。记得一切。而江景选择用最符合她风格的方式——保持距离,划清界限,同时给予专业领域的肯定——来处理那个意外。
理智上,顾星南理解并接受这种方式。这甚至是她所熟悉的、属于江景的“温柔”。
但情感上,心湖被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并未因江景的冷静而轻易平息。那触碰的瞬间,那依赖的姿态,那声“恭喜”背后可能隐藏的复杂心绪,像埋进土壤的种子,在独处的寂静里悄然萌发,搅得她心绪难宁。
她无法控制地开始观察,开始揣摩。江景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会在她心中反复咀嚼,试图解读出冰山之下更深的含义。
这种状态持续到江景出差后的第二天下午。
顾星南正在研究一组复杂的实验数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喂,是顾星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中年女声,语气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顾星南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声音……是她大伯母。
“是我。”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握紧了手机。
“哎呦,星南啊,可算联系上你了!”大伯母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带着夸张的关切,“你最近怎么样啊?住在哪里啊?怎么换了号码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担心?顾星南心中冷笑。是担心她这个人,还是担心她母亲那点还没到手的遗产?
“我很好。”她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母干笑两声,话锋一转,“星南啊,你看,你妈妈虽然不在了,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你现在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总归不安全。要不……你还是搬回来住?你叔叔婶婶那边,我去说,肯定给你腾个房间出来!”
果然。顾星南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恐怕是看她在江景这里似乎过得“不错”,又起了别的心思,或者,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不用了。”她断然拒绝,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现在住得很好,学习也很忙,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挂了。”
“哎哎,别挂别挂!”大伯母急了,语气也变了,“星南,你别不识好歹!我们可是你亲大伯亲婶婶!那个收留你的女人是什么人?跟你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对你好?谁知道她安了什么心!我告诉你,外面人心险恶,你别被人骗了还不知道!赶紧回来,你妈的遗产……”
“遗产的事情,有律师在处理。”顾星南打断她,江景安排的李律师早已介入,程序正在走,“不劳你们费心。另外,我现在的生活和学习,都很好,不需要你们操心。如果你们再骚扰我,我会直接报警,并且告知我的监护人。”
她搬出了江景和李律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伯母显然没料到一向沉默隐忍的侄女会如此强硬地反击。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恼羞成怒:“好,好!顾星南,你翅膀硬了是吧?攀上高枝了就不认穷亲戚了?我告诉你,你别得意太早!那个姓江的女人能护你一辈子?等她厌了烦了,我看你还能去哪!”
“那也是我的事。”顾星南平静地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迅速将这个号码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厌恶和终于能够反抗的、淋漓的畅快感。
她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雨夜里只能蜷缩在墙角、任人欺凌的孤女。
是江景给了她反抗的底气和力量。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庇护,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重塑——教会她理性,教会她强大,教会她守护自己的界限。
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却陌生的城市景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星南,我是你爸。听说你妈留了东西,我现在需要钱,急用。」
顾星南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其删除、拉黑。
父亲。这个在她母亲病重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男人,在她最无助时从未出现过的男人,如今因为“钱”和“遗产”,想起了她这个女儿。
多么讽刺。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江景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避难所,是资助人,是姐姐。
那是她在冰冷世界里,抓住的唯一真实的热源,是她想要变得强大、想要牢牢握在手中的……光。
就在她心潮起伏之际,公寓的门锁处传来了轻微的电子提示音——有人在外面尝试输入密码,但失败了。
顾星南瞬间警觉起来,屏住呼吸,轻步走到门后的猫眼前向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