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去如抽丝。

高烧虽然退了，但感冒的后遗症依旧顽固地纠缠着顾星南。咳嗽，鼻塞，浑身乏力。期末考试已经结束，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生病的虚弱感便愈发清晰起来。

江景勒令她在家休息，哪儿也不准去。她自己似乎也调整了安排，减少了去公司的时间，更多地在书房处理工作，偶尔会出来看看顾星南的情况，递杯水，或者用手背探探她额头的温度。

动作依旧算不上多么温柔亲昵，但那种沉默的、落在实处的关注，却让顾星南心里那片被泪水浸泡过的土壤，悄然生出了细弱的根芽。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江景的靠近而紧张僵硬，反而会在她探手过来时，下意识地微微仰起脸，像一只逐渐熟悉了主人气息的、胆怯的猫。

这天下午，顾星南感觉精神好了些，不再昏昏欲睡。她靠在客房的床头，拿着江景之前给她的省级竞赛资料看着，但看了没多久，就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注意力也难以集中。

她放下资料，目光在房间里逡巡，最后落在了靠墙的那个书架上。那是江景公寓里标配的书架，之前一直空着，后来江景让人搬了些书过来填充，说是让她随便看。

她之前一直忙于学习和竞赛，几乎没有碰过。此刻闲来无事，便趿拉着拖鞋走了过去。

书架上的书种类很杂，有经济管理、人物传记，也有一些文学作品和艺术画册，甚至还有几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工具书。书脊大多崭新，像是为了填充空间而购置的装饰品。

她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停留在一本深蓝色布面、没有书名、看起来格外旧的书上。这本书被塞在书架最里侧的角落，与周围簇新的书籍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她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很轻，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磨损严重，边角已经起了毛边。她轻轻翻开，里面不是印刷的文字，而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清秀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又比顾星南见过的、江景现在的字迹多了几分青涩和未褪的棱角。

是江景的笔记？

顾星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像是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被精心掩藏的、关于过去的秘密匣子。

她小心翼翼地翻看着。笔记的内容很杂，有物理公式的推导，有化学反应的方程式，有对某些文学作品的片段摘抄和随感，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设计草图的东西？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这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淡淡地勾勒着一幅简单的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线条流畅而传神，能看出作画者深厚的功底。女人微微仰着头，看着远方，长发被风拂起，姿态优雅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郁。

画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日期，和两个字：「母亲」。

顾星南认出来，那日期，是很多很多年以前了。

所以，这是江景年少时画的，她的母亲？

画中的女人，与顾星南在医院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躺在病床上苍白虚弱的妇人，轮廓依稀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画里的她，更像是一只即将振翅高飞的鸟，眼神里有光，有向往。

顾星南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泛黄的纸页和已经有些模糊的铅笔痕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她仿佛透过这陈旧的笔记和这幅画，窥见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江景——一个也曾年少，也曾用画笔记录心事，也曾仰望母亲的、带着柔软内心的少女。

那个冷静、强大、仿佛无坚不摧的江景，原来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

她继续往后翻，笔记的内容逐渐变得少了起来，更多的是简洁的公式和图表，字迹也越来越趋向于她现在那种凌厉洒脱的风格。在接近末尾的某一页，她看到一行与其他内容格格不入的、写得有些用力甚至凌乱的字：

「必须离开。别无选择。」

只有这七个字，再无其他。

顾星南的心，像是被这突兀而决绝的字句攥紧了。离开？离开哪里？离开谁？是因为这个，江景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吗？

她不敢再往下翻，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对江景过往的一种冒犯。她轻轻合上笔记，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处，推回到书架最深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床边坐下，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那本旧笔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江景内心世界的、尘封已久的小窗。她看到了冰山之下，那曾经流淌过的、温暖的溪流，和或许至今仍未完全愈合的、深刻的烙印。

原来，她们之间，并非只有“资助”与“被资助”的单薄关系。

她们都曾失去，都曾被迫成长，都曾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