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又一勺。
江景喂得很耐心,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甚至有些生硬,但每一次吹凉、递送,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履行着“喂食”这个任务。
顾星南机械地吞咽着,目光却始终无法从江景脸上移开。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染上一圈柔和的光晕。她看着江景专注地盯着勺子,小心吹气的样子,看着那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悸动和酸涩,猛地冲上了她的鼻腔和眼眶。
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生病的她?
妈妈去世后,她连生病都成了一种奢侈的脆弱。她必须坚强,必须自己扛起一切。
可现在,这个看似冰冷、理性的女人,却在她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守了一夜,为她煮粥,一勺一勺地喂她。
这不再是出于“投资”的理性考量,也不是简单的“责任”。
这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笨拙却真实的关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江景正要递出下一勺粥,看到她突然滚落的泪珠,动作顿住了。她看着顾星南通红的眼眶和不断掉落的泪水,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粥太烫?还是哪里不舒服?”
顾星南用力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她抬起虚弱的手,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语无伦次:“……没有……粥很好……就是……就是……”
就是太温暖了。温暖得让她不知所措,让她所有伪装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江景看着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沉默了片刻。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放下了粥碗,抽了一张纸巾,动作有些生涩地,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她的指尖依旧微凉,动作却比昨夜轻柔了许多。
“病好了再哭。”她低声说,语气听起来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话语里的内容,却让顾星南的哭声噎了一下,随即,心里那股汹涌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抚平。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江景。
江景将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端起粥碗,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语气不容置疑:“吃完。”
顾星南看着她,乖乖地张开了嘴。
粥还是温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房间照得一片通透。
一碗粥,在沉默和偶尔压抑的抽噎声中,终于见了底。
江景放下碗,看着顾星南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的脸,站起身。
“再睡一会儿。”她说完,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顾星南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她缓缓躺下,将自己埋进柔软的枕头和被子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粥的香气,和江景身上那缕清冽的气息。
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被她握了一夜的触感。
唇边,似乎还停留着那勺粥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逐渐回升的暖意,和心头那片被泪水洗涤过后、异常柔软湿润的角落。
冰山依旧矗立。
但晨光已经照了进来,落在了冰面上,折射出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碗粥开始,已经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