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将她重新放平，盖好被子。然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顾星南烧得迷迷糊糊，视线朦胧中，只能看到江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感觉江景似乎在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审视和冷静，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身体的高热让意识逐渐涣散，一些破碎的、被遗忘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

冰冷的雨巷，亲戚们狰狞的嘴脸，母亲苍白憔悴的面容，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空荡荡的家……

恐惧，无助，悲伤……那些被她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在病弱的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席卷而来。

“……妈妈……”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带着哭腔，滚烫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洇湿了枕头，“……别丢下我……我害怕……”

她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发出细弱而痛苦的呜咽。

坐在床边的江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她看着床上那个深陷在梦魇中、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少女，看着她苍白的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听着那一声声无助的、呼唤着母亲的呓语。

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带着疏离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见过顾星南的倔强，见过她的隐忍，见过她拼尽全力向上爬的狠劲，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毫无防备地，展露内心最深处的伤痛和脆弱。

这画面，像一根极细却极其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心脏某个连自己都早已遗忘的柔软角落。

她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刻。只是，从未有人在她病中，这样守在一旁。

鬼使神差地，江景伸出了手。她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然后，极其轻柔地，拂去了顾星南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湿意，像是被烫到一般，微微蜷缩了一下。

“……没事了。”她低声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沙哑和生涩，像是在安抚顾星南，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她的手掌，最终没有落在顾星南的头顶，而是轻轻覆在了她紧攥着被角、微微颤抖的手上。

那手心带着一丝凉意，却奇异地稳定了顾星南混乱的梦境。

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紧蹙的眉头也稍微舒展了一些。顾星南仿佛找到了某种依靠，无意识地反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紧紧攥住，像是抓住了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江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女孩的手心滚烫，力道却出乎意料的大。她没有挣脱，就那样任由她握着，静静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窗外渐渐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退烧药开始发挥作用，顾星南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江景却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顾星南沉睡的脸上，那张平日里带着倔强和清冷的小脸，此刻因为病弱和泪痕，显得格外稚气和脆弱。

冰山的壁垒，在这样一个意外的高烧雨夜，被一声无意识的“妈妈”和滚烫的泪水，悄然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而裂缝之下，涌动的，是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复杂而汹涌的暗流。

夜，还很长。

雨，依旧在下。

而某些坚守的界限，似乎正在无声地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