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树只余下几枝炭黑的枯枝,枝头润了秋雨,薄雪来过几回,那扇与它邻近的窗子却一直紧闭,猩红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只隐约听到病人的呻吟,和一声接着一声的剧咳。
这一天,窗帘遽地扯开了一条指隙。
阳光漫进了黑暗的房间。
一如从前般,青年坐在窗前,写字台上的书本摞得整整齐齐。
托尔斯泰的名著,西厢记金瓶梅类的世情小说,原版外文书搁在上层,再盖着薄薄一沓填满了的四线练习纸。
他的指尖搭着一根圆珠笔,笔尖窥探似的挑起一条窗帘子的一角。
在一众五彩缤纷中,花树奇迹般地冒出嫩绿的芽儿,它也看到了“邻居”发生的变化,于是忐忑又期待。
如它所愿,窗帘子完完全全地拉开了。
玻璃窗泛着碧色,映着青年与花树相依的倒影。
青年无法适应正午的光照,不禁抬起手遮了遮。
“大少爷,你能起来了?”
是花儿来送药了,她看到缠绵病榻的大少爷站了起来,又了高兴,又是不放心,还是高兴占了上风,不禁喜极而泣了。
祁遇转过身,温声问:“傻丫头,你哭什么?”
“我高兴呢,我就是太高兴了。”花儿把药放在桌上,声音微颤,“自打大少爷一病不起,花儿再没这么高兴过。瞧,院子里那一棵花木,去年叫雷劈了,现在都高兴地生了绿芽儿,可见和大少爷有缘。”
祁遇一松手,帘子又垂了下来,他淡淡道:“今天先吃饭吧。”
花儿走出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泪如泉涌。
她匆忙下楼,在僻静无人的偏房找到了王慧芳。
妇人正跪在老旧的蒲团上,手捻佛珠。
释迦摩尼的金像普照下,她同半年前那个贤淑温良的女人有所不同,但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同。
花儿没敢进门,扑通跪在院子里,声泪俱下:“夫人您别再念了,快去看看大少爷吧,大少爷他好了——他说要吃饭了!”
佛珠劈了啪啦散了一地。
慧芳缓缓睁眼,面朝佛祖俯身拜了下去,口中年念念有词,只是从“南无阿弥陀佛”变成了哽咽的喃喃:“我佛慈悲,我佛慈悲……”
念着念着,喉咙里蓦地呕出一口血。
血点溅在了禅定沉思的金像上,竟是病入膏肓的黑。
她倒下去的前一刻,声音沙哑的:“我佛慈悲,我佛慈悲……”
喜讯和噩耗同时灌进了家主的书房。
不过半年的光景,这个仅至中年的男人仿佛苍老了几十岁,两鬓擦霜,眉宇间轩昂之色散去,随即赶来的是弄权者的悲愁。
喜讯尚未得他一笑,噩耗便令他断了肠。
“大夫看过了吗?”
“大夫来过了,可三夫人把佛堂的门一锁,继续对佛祖念她的经,怎么也不肯诊病。”
“老三何在?”
“三老爷又去嫖赌,四老爷也不在家,四夫人那边劝着,您最清楚三夫人的性子,四夫人三言两语根本劝不动她。大少爷病重后,三夫人满心的自责,唯一的生念便是向佛祖忏悔,为大少爷祈福,现如今大少爷病愈,谁能说不是佛祖显灵,可是……”
花儿哀恸道:“大夫说,瞧着咱夫人的模样,像是染了和大少爷一样的毛病,是肺痨。”
倒春寒的风,吹进耳膜里嗡嗡的响。
依银去得早,慧芳身为大户人家的小姐,既通人情又明事理,较慧珊多一些稳重,来年来打理祁家上下游刃有余——
有这样的好弟媳帮衬,祁儒仁自知是福气。
这个时候,他应当拿枪指着老三的脑袋,揪着他回来看看他可怜的妻子,再把老四从温柔乡里拽到嫂嫂的跟前,逼他发誓再也不碰这恶习。
最后,再故作威严的,继续教训大病初愈的侄子。
祁儒仁叱咤商场半个世纪,头一次感到这么无力。
无用之功罢,终究是血洗金身,回天乏术了。
如此,便只能——
“再备一副上好的棺材吧。”
花儿闻言愣了一瞬,身体簌簌地抖。
“不必了老爷,三夫人说了,去年您为大少爷准备的紫檀木的就很好。三夫人还说,倘若下葬太麻烦的话,便把她烧成灰埋在山顶,朝有彩蝶暮有云,人生无处不青山,青山为榻,云蝶相伴,三夫人不会孤单。”
良久,祁儒仁压抑道:“好。”
这个名叫王慧芳的女人,余生没有再见任何人。
起初亲戚们挨个到门前,日连着夜,企图将她从封闭的门扉中劝出来。
渐渐地,人们就会忘记她,忘记偌大的祁公馆还有这么一片佛门清地。
只有那随侍多年的忠仆,一日二餐地送饭。
在未来的,不知道是哪个日子,大概是个深秋里,栾树蒴果正茂,粉红的小灯笼与绿叶交错,像是大人和顽童嬉戏。
女人捂着嘴唇,指缝里溢出血,她温和地笑笑,缓缓用手帕拭去血渍,虽然在这期间她又咳了,血水抑不住地从口中迸溅。
她不急不慢地,一边擦拭,一边走到栾树下那尊紫檀木的棺材里,不假思索,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日头西转,花叶的阴影盖在她的身上,静悄悄地为她封棺了。
丧事从简。
祁遇坐在长廊边,手里捧着一本古典诗集,拇指反压在少许几页上,逆风催着厚厚的书页一篇篇地掀开,剪裁的锋利,在指腹划了一道殷红的口子。
书就这么地摔在了地上。
“什么书?”
花儿走过来,欲帮他捡起,却没有来得及。
祁遇拍了拍书皮上的灰尘:“是诗。”
“那我看不懂。”花儿坐在他的身边,两条小腿耷拉着,“诗这个东西,穗儿姐姐懂,三夫人懂,就连三老爷四老爷都可以吟得几句,因为他们的心是一只碗子,酸甜苦辣的眼泪都往里装,而我的心是个盘子,盘子是积攒不了泪水的。”
“你可真是个鬼才,”祁遇品味道,“那照这个逻辑,李白杜甫的心就是一口井了。”
花儿认真道:“深不可测的才是井,容纳百川的,是海。”
祁遇随着她的尾音重复,说道:“容纳百川的是海。”
花儿垂下头,再抬起时,已换了一副笑颜:“大少爷,我马上要离开这里了。老爷答应,为我在女子工厂找一份差事。”
“你要走,为什么?”
花儿淡淡一笑:“因为趁我还年轻,又继承了穗儿姐姐缝纫造花的技术,再有老爷主仆一场的关系,进厂不难。厂子有教学的性质,开设多门课程,不收学费,毕业后可以选择继续留厂,也可以进小学当□□。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祁遇:“你想涨薪的话……”
“大少爷,您不明白。”花儿侧目,“您是不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