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遇无心馋嘴,他规矩坐在那儿,像是即将面临审判。
金烙道:“兰小姐没有回来过中秋么?”
慧芳苦笑:“阿兰啊,该称她吴夫人了。”
祁遇也跟了一句:“是啊,怎么不见姐姐姐夫?”
慧芳没有答,金烙道:“日子就是这么薄情,一年不如一年团圆。吴先生生意做得很好,想来中秋也不得闲,只怕商人重色轻别离……对不住,我话多了。”
金烙饮了一杯。
“金公子有所不知,我膝下原有一子,较阿遇小上五岁,因为同家主有了些争执,负气而走,一别十几年不见人影。”慧芳唉声道,“我们家,谈不上个团圆。”
金烙发奇地问:“难道夫人不曾找过?”
祁遇抢言:“我们找他不到,叔母心灰意懒,甚至在后院给弟弟立下衣冠冢,可大伯知晓后大怒,连叔母也一齐教训,说祁家再无弟弟这个人。”
慧芳辩驳道:“绝不是大哥冷情,是我没有管教好他,这个孩子竟敢在私下里参与政治运动,大哥批评教育,也是担心他惹火上身。阿遇的父母,便是前车之鉴。”
听到最后一句,金烙侧眸看向祁遇。
祁遇挤出一点可怜的笑:“我不记得了。”
“二哥和二嫂临走前,把尚在襁褓中的阿遇托付给了大哥,我至今忘不掉那情形。”
慧芳陷入了回忆,低了声音。
“那一年上海罕见地飘着大雪,你母亲心如磐石,反倒是你父亲百般不舍。他不停地摩挲你的小脸,对我说,若是开春的时候,他们夫妇还没有回来,我就是你的母亲。我一边照顾你,一边等着他们回来,次年四月,报纸上刊登了二人的死讯——
原来,他们参加了革命。后来我与大哥相谈时,他说过这么一句话:爱玩,就任他玩去吧。可见大哥待阿遇,一面恨铁不成钢,一面又恐怕他有了出息。爱恨交织的,勉强抚育他成人。”
慧珊端着月饼上座,不由得道:“姐姐,今儿过节,提这些做什么?”
连祁遇的表情都微微的异样。
慧芳加快语速,继续说着:“那年他弟弟的事儿,更是给大哥敲了一记警钟。我也曾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我能理解他过激的反应。好在不负二哥二嫂的嘱托,阿遇平平安安地长大了,我和大哥盘算着,等到他结婚生子成立家庭的那一天,我们就彻底撒了手,然而、然而——没有想到啊。”
祁遇别过脸,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本以为暴风雨就要来临,慧芳不再说下去,而是掏出两张崭新的机票,推至二人的面前,缓声道:“这是三日后飞往美国的飞机票。”
祁遇失声道:“叔母!”
慧芳催促:“傻孩子,快些拿着。”
“拿着,不,不——”祁遇不住地摇头,“我不愿意离开这个家。”
慧芳温声道:“阿遇,说句不该说的话,我所爱另有其人,只可惜他家道中落,无缘与我相配。我十九岁便嫁给你三叔,包办的婚姻,非我所愿。婚礼的前一夜,母亲给了我两张飞机票。
她是这样讲的,世界上这么多人,千百种的人生,何必寄居于家中一隅,进退维谷时,远走高飞也是一条出处。”
慧珊是知道内情的,她怔怔地听着,不知心里头在想着谁,愕然地盯着那两张飞机票,心中冷笑:姐姐,你的主意才大呢。
可她也不愿意管了。
金烙局外人似的,始终不发一言,只在祁遇说不愿离开时,轻扯唇角。
忽地,公馆外传来汽笛的长鸣。
暴雨天气,祁儒仁从天而降般回了家,门开了,迎来轰隆一声雷响。
整晚的跋涉,祁儒仁被水汽笼罩,水流凝成一汩汩,顺着裤管渗出。
随侍跑上前为他披衣服,他却毫不在意,一对鹰目饱含盛怒,冷冷注视着水晶灯下与他格格不入的温馨。
那目光,寒得要将人钉穿。
慧珊已魂飞天外:“完了,完了。”
“大哥,大哥怎么突然回来了?”慧芳回过神来,语无伦次,“赶了一夜的车吧,老三说他来电说……今天的雨是有点急了,我也是我们也是……大哥!你要做什么!”
祁儒仁三步并两步,将祁遇整个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抽了个耳光。
祁遇被迫别过脸去,嘴角溢出一行鲜血。
“这一巴掌是替你那早走的爹打的!”祁儒仁话声刚落,又一侧巴掌落下,“这一巴掌算你娘的,当初她将你托付于我,我却未尽教导之责,等你把我气死了,我再到阴曹地府向她磕头赔罪!”
祁遇软绵绵地倒在地上,颤抖着吐出一口血。
“老天爷啊!”慧芳不禁头晕目眩。
“慧芳,我竟不知你宠溺他到此等地步,”祁儒仁捏起桌上的机票,刷刷撕成碎片,篾道,“都说‘不怕前院点灯,只怕后院失火’,我防得那般厉害,还是叫他们钻了你这个空子。我看今日有我在,谁走得出这个门!”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
祁儒仁将目光转向金烙:“金公子,你想开枪么?”
“中秋月圆,晚辈无心顶撞,今夜上门叨扰,亦是无心之举。”金烙扶上扳机,神色出奇地镇定,“我知祁先生不屑与我等鼠辈耽搁,只要您答应放我们离开,我绝不伤贵府的一草一木。至于您府上纠葛,不如先冷静一二,翌日我定亲自将令郎送回,再当众赔礼谢罪。”
“好一个不卑不亢的贵公子。”
“不敢。”
“蜗舍荆扉,自是留不住你。”祁儒仁伸手将祁遇拽到跟前,同样抽出一柄手抢,抵在祁遇的太阳穴,冷笑一声:“现在呢,有没有这个荣幸,留贵公子赏一出好戏。”
金烙震惊:“你——”
“阿遇!阿遇!”慧芳一边叫一边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涕泗滂沱,“大哥,你快罢手,阿奢走了阿兰嫁了,咱们祁家可就阿遇这一个孩子了啊!要杀了他,就先把我杀了吧——把我杀了吧!”
她快疯了。
祁儒仁不为之所动:“我只恨没早点动手,好叫他清清白白地死。”说罢抬头,睨着金烙手中的抢。
这时,占亭慌慌张张地跑进门来,看到这副架势,趔趄一步:“老爷公馆外被外人包围了,猜测是金公子的人。”
“嗯。”祁儒仁面色不改,“金烙,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这个混账么,放下枪,让你的人滚远,否则我立刻毙了他,还是说,你想赌谁的枪更快?”
祁遇被抵住额侧,他没有挣扎,只虚虚地望着玻璃窗上摔得粉碎的雨花,眼神逐渐失焦。
是不是就这么死了的话,结局也不算坏。
祁遇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慧芳心提到嗓子眼,倚着沙发晕厥过去。
“祁先生的手段,在下领教了。”金烙扔了枪。
祁儒仁拖着祁遇往外走。
老三老四不知怎么就没拦住祁儒仁,此刻正自责在院子里罚站,见祁儒仁一行风风火火的出来,老三眼睛一翻翻,扑通跪了下去:“完了完了,惹大祸咯!”
最会耍滑的老四也没主意:“三哥你往边让让,给我腾点地儿。”说着也跪地不起。
雷鸣电闪,疾风骤雨。
祁遇囚犯似的跪倒在地,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刚想直起身子,脊背猛遭一击,又立刻扑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污泥。
动了动,再没起来。
隔着重重雨障两两相望,金烙五指捏紧,怒意喷薄欲出。
祁遇却无声地摇了摇头,甚至露出一抹淡笑。
金烙的心更痛了。
祁儒仁发号施令:“占亭,取家法来,给我打。”
占亭虚声问:“老爷,打谁?”
秋雨哀嚎了一夜,一百杀威棍打得皮开肉绽,金烙却一声未吭。
祁遇伏在地上,埋住脸,身体微微耸动。
圆月孤单单地在天空低泣,嫦娥后羿两两相望。
第二天有人发现,昨夜的闪电劈中了院子里的一棵花树,不幸殃及了大少爷最爱荡的那座秋千。
等祁遇听到这个噩耗时,已经是开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