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很好听,”祁遇捡了牙儿西瓜递给他,“吃吧,反正也没得干。看两个上下八百辈子都不认识的人因为一纸婚书生拼硬凑在一起,真没意思。”
杨子规咬了一小口瓜瓤,没答。
这时,新娘子出现了,清风吹起层叠的白纱,她骨架纤细,面相秀丽,杨子规望了一会儿,将嚼碎的瓜瓤咽了下去,小声说:“可是祁先生,那天你昏迷不醒,口中一直在念一个人的名字。
祁遇唇角一僵,敛了笑意。
“什么,阿落?”杨子规问,“你成婚了吗,阿落是你妻子的名字吗,还是说……你在外边偷吃。”
“你知道什么偷吃,”祁遇又好笑又好气,放低了声音,“我没有成婚,至于那个人,他是我此生至爱。”
杨子规听后并没有很感动,他噢了一声道:“这没什么的,秦老师对谁都说是她的此生至爱,不过你们不一样,秦老师睡觉了只是震天动地的打呼噜,你唤阿落的时候,很温柔,和你现在不着调的模样不相关。”
“秦老师,他也来了吗?”
杨子规望了望:“刚才还在这儿的,许是酒喝得多了些,找地方去吐了。”
祁遇心里将南山大学打上了奇葩学子生源地的标签,又想着梦中的那个人,薄唇逐渐抿成一条细线,借酒浇愁似的,又给自己满上了。
“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新郎新娘轮桌敬酒,宾客纷纷道喜。
结婚原是这个样子的,在一伙不相干的人见证下,许下做不的数的诺言,也不知道喜从何来。
赵檬一脸的快乐,看到她,祁遇想起了丧父前的沈冰清,那种未曾经历过俗世浮沉的小姑娘,眼睛是含着光的。
只是赵檬更显幼态,而沈冰清的身上则多了几分罕见的端庄之美。
以往有祁遇在的场面,沈冰清也一定在。
今时不同往日,听人们谈起,这位落魄的大小姐揣着微薄的遗产只身前往北平。去那里做什么,无人知晓。
酒过三巡,祁遇醉得脸色通红,于是躲到门廊前吹风,好像要把前尘旧恨都吹散了,恍惚中,看到前方有团黑色的影子。
祁遇眨了眨眼,酒醒了大半。
眼前满目荒唐,祁遇的思想在顷刻之间被杨子规说的那两个字——“偷吃”——吞吃了。
月挂梢头,青年背立树下,宽大的肩膀微耸,像是托着什么,一条比月还白的手臂就这么伸了过来,和青年黑乎乎茂密的发丛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青年把头埋进那人的怀里,好像一头渴了要喝奶的小狮子,就连口中的哼声,都是呜呜兽鸣。
不够,远远不够!
青年换了口气,用胸膛顶着身前的人儿,那人哦了一声,后背抵在粗糙的树皮上,也不觉得疼……
隔着一道门廊,穿着粉红衫的小丫头跑过来问:“祁大少爷,你见着我家姑爷了吗?”
祁遇倚着大理石柱子,刚吐过一通苦水,脸色呈现出虚浮的苍白。
他抬眼瞧着那丫头,知是赵小姐找不着人,差丫头来寻了。
“祁大少爷,你还成吗?”
祁遇避开了丫头担忧的目光,颤声道:“屋内闷热,我刚走出来透透风,不曾见云飞,兴许……兴许他也在哪醉着吧。”
小丫头一听,慌张了神色,忙谢过,转身换了条路再寻。
晨起落了雨水,草坪仍是湿漉漉的,小穗裹了件宝石蓝棋格厚袄,站在大门口等待,见祁遇回来了,嘴边努出两片笑靥,责怪道:“害我等得这样久。”
檐下的灯油近乎燃尽,祁遇寻着一点光而归,身上飘的酒气,被沿途的冷风吹散。
他睁了睁眼,望着那驻足等待的女子,不由得吟起一首东坡的蝶恋花。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脑。”走近了,又笑着摇头,“天涯何处无芳草。”
小穗接过他脱下的外衣,抖落抖落,痴痴一笑:“大少爷一脸的青紫,衣服上还这么多草屑,我原以为是冲上了前线怒杀鬼子,可一听大少爷吟得诗,又觉得不对。我一介小女子都晓得苏仙的江城子很有力道,大少爷只吟软绵绵的蝶恋花,想来是吃了败仗。”
祁遇也笑:“小穗,你同谁学了坏,愈发的伶牙俐齿了。”
“小穗不敢。”
“哦对了,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说我前脚走,大伯后脚便来的吗,怎么婚礼上一直不见来呢。”
小穗悄声道:“说来奇怪,老爷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送饭的小工说看见老爷盯着吴家送来的请柬,要将它钉穿了似的,盯了整整一天。”
祁遇蹙眉:“你知道是为什么?”
“据说二公子新妇的哥哥,是巡捕房的一位探长。老爷是从巡捕房走出过的人,和租界不对付,也可以理解。”小穗犹豫道,“三夫人吩咐,往后咱们家人,少与吴公馆的人来往。”
祁遇半醉着,没怎么听进去,摇荡的上了二楼。
路过祁儒仁的房间,门关着,灯却没有关,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平躺在走廊暗沉沉的地板上。
祁遇抬起欲叩门的手,手腕上的绿镯子倏地坠了下来,卡在胳膊肘上。
祁遇盯着碧透的翡翠,终是将手放下,转身回屋去了。
凌晨两点,走廊里的光芒忽灭,整个祁公馆才真正地被夜寂笼罩。
凌晨三点,有一个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就这么直直的静静的坐了半个时辰,然后摸着黑扑到窗前,拉开猩红的窗帘,大口地呼吸着窗外冷冽的空气。
天亮了,小穗敲响了房门:“大少爷。”
许久无人应,想到了前几次,小穗忙推门而入。
祁遇起了,他背对着小穗,坐在写字台边,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瘫叠在椅子上,脊背佝着,全身的力气都使在右手的钢笔尖上了。
小穗捡起一张来看,立刻笑了:“大少爷,你怎么还学起了英文呢,是想到外国读书么?”
“我睡不着。”
小穗太阳穴一跳,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睡不着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谁都有睡不着的时候。她随便说道:“大少爷从哪里得的镯子,怎么从前不见你戴。”
笔尖顿住,祁遇虚声道:“哦,新得的,这么早,你来做什么呢?”
“我,我是来传话的。”小穗支吾道,“四夫人请了一位年轻的女客,在楼下搓麻将,三缺一,请大少爷一起下去打。”
“我不去。”祁遇拒绝得干脆,“你要不好交差,就说我学习着,喏,拿着这一页纸,给她们瞧瞧我的字。”
于是小穗算着那页纸,下楼去了。
半晌,祁遇又听见了脚步声,以为还是小穗,他皱皱眉:“怎么又来了,她们不肯信我在习字么?”
离近了,才听出那是高跟鞋落地的声音。
小穗是不穿高跟鞋的。
他身边,只有沈冰清那样的新式小姐才会穿这种后脚带跟的鞋子,她不敢穿的太高。
可是此时这位走路的小姐,高跟鞋绝对超过四厘米,跺在地上,咚咚咚的,伴随着她袅袅的笑声。
“祁少爷,听说你在习字,不介意我来看看吧?”
不等祁遇说些客气话,女郎就坐在了床上。
祁遇转头看去,奇怪的是,她叫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面庞,而是她同样奇怪的衣着。
桃粉色的开衩旗袍外罩了一件雪白的短款西装,紧身旗袍将她的身材勾勒得一览无余。
女郎眨了眨眼,露着牙笑了,然后将手伸了出去:“我姓秦,秦招娣。”
祁遇握了握:“秦小姐。”
“我还是更喜欢人家叫我秦老师。”秦招娣笑道,“我在南山大学任教。对这所学校你应当不陌生才对,我和吴老师,我们是同事。昨天吴老师的婚宴上,我就见到了你,祁大少爷,名不虚传。”
“名不虚传什么?”
“你以为我在说恭维的话?”秦招娣打量着他,若有所思道,“名不虚传的,帅气。”
便是祁遇,也忍不住被她幽默松弛的谈吐惹笑了,他道:“秦老师,你说话可真有意思。听说你是我四叔母请来一起打麻将了,可惜了,我今天要习字。”
“我原先是要打麻将的,三缺一,麻将是打不成了。”
“对不起,下次若有机会……”
“祁少爷,我们永远不必说这些客套话。”秦招娣笑道,“你心中藏满了事,连觉都睡不着,哪里有闲心陪我们打麻将呢。这事情一日不解决,一日在心中便是个结。你我虽然是初见,我却觉得一见如故,我们永远不必说客套话好吗?”
祁遇也笑了笑:“秦老师不觉得人和人之间,需要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么。把新事说开了,就像案板上半生不熟的五花肉一样难看。”
“我明白了祁少爷,你的心,不是拿来说的,而是拿来猜的。”女郎眼波流转,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青年的心口,“我倒要猜猜,你在为何事烦忧,若是我猜中了,你怎么着?”
祁遇道:“猜中了,我就下去和你们打麻将。”
秦招娣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两只手变魔术似的在他面前晃,故作神秘道:“就在刚才,你的心已经告诉我了。”
“你在想你的心上人对不对?你不愿意下楼,是因为楼下没有那个人,既见不到他,出门也没什么意义,你睡不着觉也宁愿在这儿抄英文。”
秦招娣端详着祁遇,他的脸上迅速地闪过许多情绪,有惊讶,有悲哀,最终留下一抹打通心意的微喜的苦闷笑容。
然而那只是一瞬,一瞬而逝。
祁遇拾桌上的钢笔,笔尖重新落在纸上,笔速惶急,声音透着故作的镇定:“不,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我只是睡不着,抄英文打发时间罢了。”
“祁大少爷,我有一个万全之策。”女郎的五指水草般地缠绕在他的手臂上,不住地向上探,“只要你肯结婚生子,祁家的家长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盯得紧,来日方长,你们一对苦命鸳鸯何愁没有机会相会。倘若有幸生下的是名男孩,以金公子之力,便是带你远走高飞也未可知。”
她凑近了,祁遇那股浓重的香露熏得头晕:“秦老师,望你自重。”
秦招娣置若罔闻,指尖钩子似的溜进衬衫里,有准备地去解衬衫扣子,边热切道:“祁少爷,这样的形婚是没几个女人愿意的,我家的门楣寒碜些,可父母也算是知识分子,我愿意嫁给你,给你生个大胖小子,生俩生仨,只要你高兴。”
祁遇在挣扎中,绷掉了一颗衬衫纽扣。
纽扣骨碌碌地滚到了门口,连同一盘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的果盘,尴尬地卧在地毯上。
小穗仍保持着端盘的姿势,祁遇也不动了,衬衫开了半道,秦招娣扶在他的身上呵呵喘气,还不忘撩一撩落下来的碎发。
“大,大少爷……”
“小穗,你来得正好,这位秦小姐好像犯癫疯了,你快送她回去。”
“那大少爷你……”
“我去打麻将。”祁遇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外套,“你送完秦小姐后快些回来,三缺一,我和叔母们等你。”
秦招娣自知讨了个无趣,只好顺着祁遇的说辞,说自己犯了旧疾,也不怎么要紧,回去吃些药就好了。
她刚走出祁公馆,一位年轻的学生迎了上来,太阳算不得烈,但秦老师爱惜肌肤,不爱晒太阳,于是为她撑开了伞。
秦招娣:“不必……还是撑着吧,街上人多。”
大学生,个子也长成了,便是秦招娣踏着高跟鞋,也比杨子规低上半头。
杨子规微微低眼,便可看见老师汹涌的峰峦,只是他刻意地避开了目光。
昨天秦招娣回到席位上,明眸转向走远了的青年,问他:“这是谁家的少爷?”
杨子规答:“是祁家的大少爷。”
“可是‘万宝斋’祁家,那个祁家的独苗,祁大少爷?”
除此之外,上海滩再没哪户敢称是祁家了。
杨子规知道秦老师素来的行动派,当晚便查了祁遇的所有讯息。
巧得很,祁家慧珊常同她在一处打牌,今早依着这层关系牵线搭桥,和祁遇一见。
秦招娣的行为,自然是祁家二位女眷批准了的,甚至祁儒仁今早临出门前,和秦招娣打了个照面,也没有多说什么。
秦招娣胸口微伏,郁闷道:“我还道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是个好打发的主儿,他那么好玩好色,怎么待我却儒待瘟神般,你是没有看到,我一凑上去他就躲。我把话说得那样清楚,白白送上去的肥肉,他怎么……哎,偏学着唐僧吃斋。”
杨子规回想起宴席上半迷醉半落寞的青年,摇头劝道:“许是祁大少爷用情专一罢,不如便算了。”
“若是旁人,我便算了,祁遇可是祁家的独苗。”
秦招娣忽地想到了那个莽撞进门的丫头,瞧她的目光,失措中带着些许异样的情绪。
秦招娣计上心来,缓了口气:“我倒要看看,这位祁少爷是否真的用情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