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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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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遇缓步往家的方向走,路过梨花新街,止不住地撇了一眼,街道上干干净净,车流如常驶过。

阳光炫目,祁遇的眼前出现了重重叠影,他眉心一皱,用力捶打额头。

“阿遇。”

熟悉的声音唤他。

祁遇抬起头,阳光再次射了进来,饱和度极高的红溢满了眼眶。

身边似乎奔过来一个人,可是他看不见,隐约听到那人急切地呼救,他眼前一黑,解脱似的栽倒在地。

世界豁然间亮了。

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燕子洲声色犬马红灯酒绿,隔着一架镂空屏风,女子一身欧碧色的开衩旗袍,藕荷似的手去点妆奁中的胭脂,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也随着上下摇晃。

她瞥了一眼他在的方向,酸道:“哟,大少爷还知道来呀?”

祁遇没说话,泪水顺势滑落。

她化好了妆,绕过屏风,走到他的近前。

祁遇恍惚想起,与她初见时,她也是这身绿衣裳,娇小玲珑的卧在角落里。

他命麻姑一个个地查,查到她时,她却被吓了一跳,以为惹了什么祸事。

“怎么竟哭了,是受了什么委屈么?”蜀葵坐了下来,声音如母亲一般柔和,“天底下,谁敢给你祁大少爷委屈受?”

“阿葵,你恨我么?”

梦中的蜀葵道他在玩笑,一拳挠在他的胸口:“恨,恨死你了。”

祁遇黯然道:“我早知我是该死的。”

蜀葵细眉一蹙,不高兴道:“说什么胡话。”

“你不是恨死我了么?”

“我是恨死你了,嘴里说着爱我,爱我的事却一件不做,整天拿些金银细软来耍弄我。我知道你不缺这些,就是路边的乞丐你都会给予施舍。”

祁遇的声音在颤抖:“我这么混蛋,你还爱着我么?”

蜀葵一笑:“我们爱着的,都是个混蛋。你待我狠心,待那沈小姐更是狠心,比委屈,我甚至比不上她的一半,还有桃李二姊妹,以及你遇见的每一位妙龄女子,你见她们花开正茂,忍不住逗弄一二——给了她们幻想,又抽身离去。你简直比混蛋还混蛋。”

祁遇惊诧:“哈,我与她们游戏而已……”

蜀葵闻言,笑意凉凉:“这么久了,我自然清楚你的脾性。可是爱你爱了这么久了,就像吃饭喝茶一样,成了一种习惯,要想戒掉,非得要了命。”

“不要说要命的话,求你了。”

“好啦,我的大少爷,”蜀葵又是一笑,将他推开了,“你该走了。”

“走?”

“我背叛你,欺瞒你,暗地里还诅咒你,连我也以为我是恨你的,可在车站的那一刻,我愿意以我的性命换你自由……我才发现,原来只有爱才是真的。”

蜀葵也哭了,泪水将妆容抹成了调色盘,她边往外推他,边道:“回去吧,你本该上了车站,你本该自由的,可惜我再也帮不了你了,也没有力气恨你了……”

梦里心知身是客,身灭一切尽尘土。

天色骤然灰暗,祁遇睁开了眼,只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一抹,是眼泪。

“大少爷,大少爷醒了!”小穗喊了一句后,风风火火地往外边跑。

一伙人拥进了祁遇的卧房,慧芳最先扑过来,抱着祁遇恸哭。慧珊端着一碗热粥,小穗去找汤勺来喂。

神出鬼没的老三老四居然也出现了,担忧地望着大侄子,老四巧机灵,每当气氛凝滞时,便说几个笑话打趣。

看着一大家子又哭又笑的,祁儒仁的表情也没那么严肃了。

祁遇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温声问:“云飞,你怎么也在?”

祁儒仁:“你还说呢,是人家吴少爷将你救回来的,不然你随随便便晕倒在大街上,连被车轧死了也不知道。”

吴云飞含笑:“伯父严重了,我方才下了学堂,就撞见了祁兄,平安大吉便是最好。”

祁遇:“对……我的眼睛,我是怎么了?”

慧芳亲吻他的额头,安抚道:“医生看过了,说你只是过度劳累,生龙活虎的年纪,养一养便好了。这几日你就别出去瞎晃了,待在家里安心静养,婶婶给你做几道可口的饭菜,也有你三叔四叔给你解闷。”

“婶婶……”

“干什么这样宠惯他,一天天的惹是生非不说,还把自个儿的身子搭了进去,”祁儒仁负手而立,盯着祁遇问,“你卧病在床,那位金公子可曾差人来问过一句?”

祁遇垂下了头,默默地抿了一小口粥。

慧珊插言道:“你大伯平素严厉了些,你总把他的话当教书先生的训斥来听,可这句话大哥说得没错,他还不如我一个当婶子的疼你。”

“好了,都逼阿遇做什么,还嫌他不够累么?”慧芳搂紧了他,“阿遇是个知冷知热的孩子,慢慢来,会有想明白的那一天。”

慧芳语毕,大伙安静了下来,空气浮动着药草的涩味。

吴云飞往前上了一步,磨磨蹭蹭地从西装裤里掏出一张大红色镶金边的请柬,递给祁儒仁,目光却是往祁遇那边瞟的。

祁儒仁翻开一看,愣道:“你要成亲了?”

祁遇闻言坐直了身子:“成亲,和谁?怎么一丁点的风声都没有。”

祁儒仁凑近了请柬,念道:“赵檬,倒不曾听说有位赵小姐。”

吴云飞极力掩藏着情绪。

然而他的性子,就是把心事都挂在脸上,遮遮掩掩,却更为滑稽,叫人一眼看出破绽。

恐怕这桩婚事另有隐情,人多口杂,多说不便。

慧芳蕙质兰心,微笑着将话题扯开:“你哥哥常向我们抱怨,说你一门心思研究学生,只怕是个不肯成家的。你祁伯父维护你说,云飞年少留洋,学满归国,阿遇若是有你一半的心定,也不至于二十大几了还游手好闲。这样的青年才俊,根本用不着操心,真被你祁伯父说中了,这不,喜事就来了。”

先有沈冰清的血杀亲夫,再是鲁世铃殉情,眼下这个时局,喜事反成恶兆。

慧芳开了个头,老四和慧珊打开了话匣子,一唱一和的,拿这位即将成婚的青年打趣。

“我记得初遇你婶子时,她一身亮丽的小洋裙,仙女似的坐在玉兰树下……”老四深情款款地看向妻子,“慧珊。”

大庭广众的,慧珊郝然道:“人家云飞成亲,你浑说些什么?”

“慧珊,你还和十八岁那年一样,洋裙买最贵的,首饰戴最重的,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百年后我一定为咱俩置办一块最大的墓地。”

“祁儒智!”慧珊咬唇道,“看在云飞的面子上,老娘今天不和你计较。”

老四料到如此,偷笑道:“吴贤侄,经验之谈,人本质上是属财的动物。假如你将女人娶进门后,发现她骨子贪婪的属性,还望你不要过于失望,反而应当庆幸,好在她只是要你的钱,钱是好打发的,别的可难了。”

吴云飞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红,不怎么幽默的唇紧闭着,点到他时,也只是点头,挤出一抹促狭的笑。

慧珊的眉毛吊到了太阳穴,老四灰溜溜地躲在吴云飞身后避难。

慧芳看着他们,心底涌起一丝的温情,目光不自禁地转向丈夫——老三的眼底闪烁的不正是贪婪么?

慧芳叹了口气,搂着祁遇的手臂无力地松了些。

不日,便到了吴家大喜的日子。

请人算好了吉时,本该是艳阳高照的天气,不知从哪方飘来一片云,日头被云朵拦住,只喷薄出几缕彤色。

这座西式小洋楼暗如海上碉堡,喜纱卷起,如浪打浪。

鼓乐奏响,迎亲的马队缓缓驶出,又是一对新人。

另一边,祁遇一早打理完毕,等到天色微冥,小穗跑下来传话,说老爷叫大少爷先去。

占亭取了钥匙要送他,祁遇看了看表:“不必开车了。”

末了,又添了一句:“平日辛苦,今天给你放个假,不必跟着,不必回家,爱到哪里玩就到哪里玩,花销记少爷账上。”

打发了占亭,祁遇恍惚着向前走,时候太早,燕子州打着烊。

看到门前清寂的光景,祁遇如梦初醒,他不会在这儿。

抬步欲走,窗户里探出一颗花里胡哨的脑袋,喊住了他:“是祁大少爷吗?”

祁遇闻声抬头。

很快门开了,麻姑缩着身子走出来,褶子拥出一抹笑:“瞧着像您,只是身形瘦了太多,倒不敢认了。”

祁遇遮掩道:“顺路,过来看看。”

“烽火年月,下九流的生意也不景气。洋鬼子们个个都是衣冠禽兽,醉醺醺地扑进来,不分清倌红倌就要上,下面那玩意跟淬了毒的钩子似的,姑娘们哪里受的住,上吊的上吊,昨天夜里,又死了一个。”

祁遇震惊:“可曾报巡捕房?”

麻姑厚厚的嘴唇撇开,压低了声骂:“不提也罢,租界那帮王八羔子,哪里管老百姓的死活。也是日子过得难受,多抱怨几嘴,您别放在心上。”

麻姑伸手,从里衣掏出一件白手帕包着的物什,打开,是一只亮晶晶的翡翠镯子。

祁遇瞧着眼熟:“这是……”

麻姑道:“这是金公子落下的,我收拾房间才发现,而今身份已是天差地别,由我还回去,总归是不便。公子先前说,此镯名为龙凤镯,该是一对,他丢了一只龙镯,只剩下这只凤镯,是以从未带过,但格外珍视。既是珍视之物,还请祁大少爷代我还与金公子。”

祁遇接过镯子,怔怔道:“丢了?”

“与其说是丢了,不如说,是被抢去了。这件事说来与大少爷也有些干系。”麻姑道,“是两年半前的事了,那时金公子尚不曾入行,有一日不知怎地误闯了厢房,凌晨被出台归来的阿葵撞见,阿葵见他的镯子好看,便抢了过来。

我整日里疲于奔命,几乎将此事忘记,前几日收拾房间找到了这只镯子,细细想来,才明白其中缘故。大少爷好像也曾大费周章地找这镯子的主人,只是当时便错了。”

祁遇面庞低垂,明明不敢听,又逼迫着自己听下去。

只是当时便错了,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浮冰。

那天他喝得烂醉如泥,跌跌撞撞地,随手捞来一块温香软玉,好像挣扎了,恶犬似的在他的怀里横冲直撞。

他实在是醉了,一巴掌甩了过去,不知用了多大的力,只听小狗嚎了一声,安生了下来。

接下来,便谈不上温柔的、没轻没重的、生涩的兽的不能,身下的小猎物嗓音嘶哑,喊声别具一番勾魂。

太黑了,他始终没有看清那张脸,只记得反剪的手腕子上的翡翠镯子,被体温焐得灼热。

次日一早,身边冷落,他以绿镯为信寻佳人,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一夜之欢的主角竟是个少年郎。

祁遇握着失而复得的翡翠镯子,蓦地,反手甩了自己两个耳刮,随即发出一阵笑来,虽在笑,却看他眉心悲苦,眼眸也噙着泪。

“当时便错了……当时便错了……当时便错了……当时便错了……当时便错了……”

麻姑原地干立着,神经跳进:“大少爷。”

“当时便错了,当时便错了……”

祁遇没有再看麻姑一眼,他反复重复着这句话,直到身影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尾。

他在上海滩漫无目的地走着,撞了两面墙,踏了三次草丛,走到吴公馆时,宴席将散。

负责接待的小工倚在门边打呵欠,见祁遇来得这样晚,便把他引到角落里的次席上。

祁遇坐在席上,孤零零的,也没个拉扯话的熟人,然而他的神思也全不在席上。

走了大半天,有些饥饿,饭菜吃得差不多了,盘子里还余下些瓜果。

祁遇捡着瓜子磕,转眼瓜子皮堆了一堆小山,又要去摸盘里的西瓜,摸上了一只滑溜溜的东西,抬眼一看,那是一个人的手。

“不好意思。”祁遇颤颤收了手。

那人刺猬似的,也迅速收了手,小声道:“不妨事。”

要是个姑娘,祁遇说不准会逗她一逗,不妨事就再摸摸,可眼前这位——

是个俏生生的小公子,看上去比他还小几岁,学生打扮,戴着一副透明框的椭圆眼镜。

“你,不记得我了?”小公子自问自答,“也是,那日你神志不清,都昏迷过去了。前几日我和老师一道走在梨花新街上,远远地,老师喊你,你却不知怎地晕了过去,我和老师一同将你抬回府上。”

“噢,你是云飞的学生?”

“嗯,我叫杨子规,在南山大学读三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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