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新街原刘家宅,改添为巡捕房。
凌晨五点钟,跛子爬着到巡捕房的台阶下,从破烂的袖管里伸出血糊糊的拳头,运力砸响了大门。
这一声巨响,惊得里边值班的王巡捕一个趔趄,他正了正帽檐,骂骂咧咧:“天还黑着呢,他娘的谁呀!”
门开了,眼前空荡荡,王巡捕寻思,这也没人呀。
他道自己幻听了,摇了摇头预备关门,忽得一低头,吓得跳了起来:“妈耶,你他娘的是人是鬼!”
跛子的手在王巡捕的裤角上抓出五个鲜红的指印,王巡捕魂飞魄散,跛子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说什么,王巡捕细者耳朵听。
“……杀人了。”
天一亮,王巡捕便进了探长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位穿着考究的先生,赵探长正在和那先生说话。
王巡捕进门,嗓音发颤:“探长……死人了。”
赵探长皱着眉:“上海滩哪天不死人,没见我这儿正忙么!”
“不是啊探长,凌晨有一个疯子来报案,我四处巡查,发现……发现麻雀街荆楚楼前有十条尸首,经指认,全是霍家的人。”
坐着的那名先生微微一动。
赵探长豁得站起身:“竟有这样的事!”
赵探长转头对那名先生道:“鲁先生,事发突然,我得先去霍家看看。”
鲁世铭眼圈红红的,像是哭了一宿,说道:“赵探长,您也得管管我哥,今晨我上门去祁家追问我哥的行踪,那祁家大少爷一口咬定我哥自杀,我问他尸首在何处,他却闭口不谈。我希望您立刻下令逮捕,问清楚,我哥到底怎么了!”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鲁家霍家,再添上一个祁家。
赵宁当了五年探长了,就没这么头疼过。
赵宁今年二十三岁,曾在法国待过一段时间,回国后,家里给安排了个差事,五年内步步高升,如今也升到了探长。
前先祁家大小姐失踪之案,赵宁便和祁家结了梁子。
祁遇当众把他的得力属下扒光衣服扔到井里,赵宁没忘,鲁家的浑水他本不想掺和,可鲁世铃不依不饶的,又事关祁遇,他心里便有了犹豫。
赵探长思索片刻,对王巡捕说:“你现在到祁家去一趟,请祁少爷来,态度客气些,霍家的事我亲自去看,嗯……就这样办。”
王巡捕刚溜出去,又来了个巡捕,大汗淋漓的闯进门。
赵探长一激灵:“又怎么啦?”
偏生这位巡捕是个结巴:“探探探,探长,金金公子,到到到了,还还还有,祁少少少爷……”
祁遇候在门前,形单影只的。
身后的榕树寿有百岁,阳光穿透伞冠,抚弄青年的满面忧容。
隔着一条马路,车来车往,金烙望着他,心中的平静即将失衡。
仿佛受到了神明的牵引,金烙把手抬到面庞的高度,手指缓缓描摹着。
他在尘烟作画,只为勾勒出爱人的眉眼。
冥冥中,祁遇张开了眸子,目光飘过马路对过的红衣青年,微微恍惚,一时怀疑,阳光下那一抹红影是触摸不到的梦中魂。
祁遇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是疼的,再看了看金烙,却不见了。
“哥哥。”
祁遇转过头,望见金烙,下意识想要再掐脸。
金烙连忙捉住了他的手,握着他的手腕,贴向自己的脸,再次温声唤道:“哥哥。”
冰凉贴上灼热,祁遇呼吸一窒,想要把手抽开,但比不过金烙的气力,他只好道:“附近有我大伯的人在盯梢,我们这样亲密被他们看见了……不好。”
“哥哥说得是树丛底下藏着的三个么,无须忧心,鹿羡已经处理好了。”十指相扣,托着祁遇的手贴向自己的唇,金烙呢喃道,“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祁遇不住地向后退,几乎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金烙揽住了他的背,往怀里轻轻一带。
祁遇重心不稳,踩在了那双价值不菲的皮鞋上,垫高了,才勉强与这个少年平视。
金烙眼含笑意,像一只慵懒的猫儿,□□着主人的手指。
祁遇指尖一阵酥麻,电流似的蔓延四肢百骸。
在那一瞬,祁遇放弃了抵抗,他软了下来,像一汪即将干涸的水,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源头。
“金公子,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早知会一声!”
赵宁尚未踏出门槛,热情的声音便先传了出来。
金烙顿了顿,不大情愿的放开了祁遇。
祁遇不客气地在他绯红的衣角蹭干了手指尖的湿润,往旁边走了一大步,避嫌似的同金烙隔着些距离。
金烙笑笑,望了望衣服角的湿渍,没有在意。
赵宁看也不看祁遇,有目的地向金烙走来:“金公子,快快请进,我已经让下边的人定好了酒楼,您给个机会,让我好好地宴请。”
金烙道:“赵探长不必麻烦,实不相瞒,我是来自首的。”
“我也是来自首的。”祁遇说顺嘴了,“呸,什么自首,我是来……自首就自首,也差不多吧。”
赵宁故作不识,扯着嗓子:“这位是?”
祁遇拱手:“祁家,祁遇。”
赵宁哦了一声:“祁少爷来得正好,鲁家大爷不知所踪,这事与你可有干连?还有荆楚楼十人血案,是否也与你有关?人命关天,祁少爷最好从实招来。”
祁遇:“我来此,便是为了讲清鲁家大爷一事。鲁大爷服毒自尽,我已妥善安葬了他。霍家十余条命案,却不知是从何说起?”
金烙上前一步,看着赵宁:“霍家的事和哥哥无关,全是我杀的。”
祁遇闻言,握住了金烙的手:“你杀人了?你怎么会杀霍家的人?”
金烙不答,祁遇便对赵宁说:“赵探长你莫要听他胡说,霍家一案定有曲折,绝非他所为。”
赵宁额尖直冒汗,心里想:即便是他所为,我一个作探长的,还能把他金公子枪毙了不成,今日到底触了哪位大罗神仙的霉头,派下这二位来恐吓我。
看到祁遇这般维护他,金烙心中一暖,可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什么,冷硬地撒开祁遇的手。
“祁少爷就这么信我的为人?”
“我信你。”
听到这句我信你,金烙有一丝的后悔,他笑容凉凉:“可那些人真是我杀的。你既信我,那我说他们该死,你还愿信我么?还是会想,为什么在我眼里,那么多人都该死,或许该死的人是我自己才对,哥哥,你告诉我。”
“我想信你……我信……不会是你杀的。”
“鹿羡,把车开过来。”
鹿羡照办,汽车一个接着一个停在巡捕房前,后备箱齐齐打开,竟是血腥味扑鼻。
金烙徐徐道:“一共五辆车,每辆车的后备箱中有两具尸体,不多不少,一共十具,请赵探长查验。”
祁遇走上前去,被占亭拉住:“少爷,别看。”
“撒开!”
祁遇只看了一眼,便躬身吐了出来,头晕目眩,睁开眼,眼前只有血淋淋的肉,散发着恶臭的气息。
他跪倒在地,把胃里仅有的东西都呕净了。
占亭不忍:“少爷,别看了,不要再看了,咱们回家吧。”
“走开!”
祁遇撑着地,艰难地站起身。
每走一步,每看一眼,心便揪着生疼,走到第五辆车前,祁遇转过身,却发现红衣少年在笑,嘲弄的笑。
“哥哥,你是个少爷,从小锦衣玉食的长大,岂会怜惜人间疾苦。你看着心痛,只是想起了死在火车站前的女人,你觉得死去的蜀葵和他们这些人一样,像个畜牲似的任我宰杀,你站在他们的立场,心生疼惜。你说你信我的为人,可你从未真正了解我的为人。”
“你有让我了解过你吗?”嗓音像是从喉骨裂缝里挤出,祁遇盯着他,苦笑,“跟在我身边这三年来,哭是假的,笑是假的,你藏得好深啊,当我真的一无所知么?”
金烙眸光一暗。
祁遇续道:“你说得对,我在乎的不是人间疾苦,我玩惯了,和女人玩和男人玩,于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也包括你。我们明明能继续玩下去,你为什么要不停地伤害我身边的人呢?”
“后来,我一一查过,沈安正和霍许怜的药在近一年中,改变了药商,那个药商来自黑市;程寿突然要娶沈小姐,也是你旁敲侧击;沈家的人目睹是郑韩奇杀了大佐介郎,而郑韩奇,你们关系很密;世铃蜗居在荆楚楼,哪里来的毒自杀,是你啊……
上海滩不乱,你金公子怎么坐收渔翁之利,这些年来的种种,你要我一一说下去么!”
祁遇弓着腰,手指虚浮地指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不知是哭还是笑。
鹿羡已经带领人占据了巡捕房。
特务手持枪支,随时准备崩掉祁遇的头颅,擦枪走火,一声枪响,赵宁和几位巡捕识时务地蹲下抱头。
金烙蹙眉,命令:“都别动。”
祁遇泣不成声,眼泪大把大把地往外掉,他痛苦地嘶叫了一声,像个破烂风筝似的跌在地上。
金烙大步走到他身前,把外衣脱下,裹在他瑟瑟发抖的身上,然后又离近了些,搂住他哭花了的脸,当众亲吻他渗出冷汗的额头,动作温存,吐出的字却冷如薄冰。
“哥哥,告诉我,这些是谁同你说的。”
祁遇睁着眼睛,泪珠将睫毛黏在了一起,雾蒙蒙的,可怜无比。
金烙轻轻一笑:“没关系,哥哥不说,我也能查得到,可是哥哥知道被我查到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么?”
“你……威胁我?”
金烙语声低沉,苦笑说:“现在,像是哥哥在拿自己威胁我啊,哥哥感觉到了么,我被你威胁的死死的呢。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祁遇快溺死在金烙的怀抱里了。
金烙松开了手,抽出一把匕首,刀尖体贴地冲向自己,再教祁遇握住刀柄。
银制的刀柄冰凉得没有温度,金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祁家的炮火不能使我屈服,但我永远臣服于哥哥。你疼惜他们的死,那好,我愿意给他们偿命,你刺我一刀好不好,我死了,便放了你。”
祁遇弃了刀,匕首摔在地上,他的心也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