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烙不厌其烦地把匕首塞回祁遇的手中,声音近乎于病态的温柔:“哥哥,别闹小孩子脾气,我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索命的鬼,今日我愿意为了你魂飞魄散,他日再不会有这样好的机会了,你认真想,我等你。”
没人相信金烙真的会将性命交给另一个的手里,唯有鹿羡提着一口气。
他知道,倘若那个是祁大少爷,公子便会。
祁遇握着刀,点在金烙的左胸口,刀尖如笔,勾勒出心脏的模样。
刀尖割破衣料,鹿羡深吸了一口气。
谁料,祁遇竟丢了匕首,一头扎入红衣少年的怀中,又是哭,又是拳打脚踢:“金烙你他妈混蛋,就知道吓唬我……你要是再敢发疯,我就直接拿枪毙了你,往你身上戳十个窟窿,把你打成筛子,再丢进黄浦江里喂鱼呜呜!”
金烙呆呆地笑了一声,捋顺他的头发:“把我喂鱼,哥哥可舍得?”
祁遇弱声说:“你生得这样好,没有鱼会舍得吃你的,就算他们舍得,我也不舍得,你可是我的……心肝。”
祁遇勾住他白皙的颈子,凑上去咬住了嘴唇。
力道发着狠,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一般。
祁遇没什么力气,只凶猛了一会儿便败下阵来,藕断丝连,他别过去眼睛。
金烙也垂下了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连带着好看的眉眼,染了一层凛冬森林里弥漫着的苍白雾气。
“我倒宁愿跳了这黄浦江,”金烙微微抬头,笑着说,“等鱼吃了我,你再吃了鱼,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祁遇忍住了扇他一巴掌的冲动,脸色青白交加,觉得他当真是疯极了。
若是旁人疯成这般,他绝不会多看一眼,可金烙却是不疯魔不成活。
“收手吧。”祁遇闭目说道。
金烙惨笑:“总归是前有狼后有虎的,我孑然一身,旁人捧着我也好,把我按在地上踩也罢,我都不在乎,并且要一条路走到黑。”
那一刻,金烙又变得决绝冷漠了。
血腥气还在空气中飘浮着,像是一条条孤魂野鬼,找寻不到回家的路。
祁遇混杂在一起,跌跌撞撞,冲不破前方的雾。
祁遇只觉得头愈发地沉,他倒下了,身下一痛,低头看去,是荆雀楼的那架立式的钢琴。
什么东西飘在了身上。
他抓起来,来不及看,一片又一片从天而降,像是要将他活埋似的。几张轻飘飘的东西,累堆在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
“救……救命。”
叫出口的救命,更像是床第间刺激的哼鸣。
祁遇睁眼看清了,纸张上绘刻着不堪入目的词画,有男人有女人,竟也有都是男人的,他呼吸急促,心肌撕得生疼。
“不行了,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清醒时,祁遇躺在一张床上,床边开着一扇窗,透着凉丝丝的清风,他定焦在窗外的荆棘丛,半晌移转了目光,哑声说:“这是在哪?”
身边的那个声音对他说:“荆楚楼。”
祁遇倒吸了一口冷气,慢腾腾地缩进被子里。
“哥哥?”
“我梦见霍许怜了,还有他的那些烂东西,不,你有没有想过,是他在那边给我们烧纸呢。”
祁遇直勾勾地盯着金烙,少年一宿未眠,眼下有一抹淡淡的乌青,闻言先是一怔,轻声说:“哥哥,你太累了。”
祁遇眼神不动:“可能吧。”
他不再说话了,金烙也没有话说。
从前相聚时难,却总有说不完的话,纳兰词中当时只道是寻常,想来也不过如此。
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表面上都镇定着,仔细看,一个挣脱不出僵硬,一个止不住地轻颤。
再深厚的感情,也耐不住沉默这头巨兽一口接着一口地吞吃。
见祁遇掀开被子起身,金烙按住了他:“哥哥去哪?”
祁遇头低着,声音发闷:“霍家的事谢谢你担责任,不然恐会殃及祁家,我得回去了,大伯还在等着我,你多保重。”
话脱出口,好一阵不自在,与他何曾这般客气过。
祁遇蹬上鞋子,踉跄地走到门口,就被金烙的人拦住了,这些人手里都举着枪。
枪口抵在脑门上,祁遇硬着头皮道:“不好意思,让一让。”
把门的举着枪很是为难。
金烙开口:“没听到祁大少爷的话么,让开。”
让开了,可前方的道路仍看不到半丝的光亮,祁遇擦了擦眼睛,扭头看了最后一眼,便如一缕风似的飘了下去。
金烙始终背着身,窗外的荆棘丛刺得他鲜血淋漓的,连眼眶都布满了红血丝。
祁遇走后,他如同那断了线的风筝,突然没了力气,缓缓地俯在床边,只是那手指仍死死攥着被褥的一角。
他招呼鹿羡过来。
鹿羡颇为明白道:“公子放心,已经派人盯着了,绝不会让大少爷在路上出什么意外。”
金烙点了点头,淡淡道:“我可真羡慕你。”
鹿羡一愣,低下头:“公子说笑了。”
“赤条条来到这虚浮诡诈横行的人世间,还愿意相信真情……”金烙戚戚地笑了,“可叹我连将这两字吐出口的底气都没有。”
鹿羡头埋得更低了:“可是……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金烙叹息一声:“下去吧。”
鹿羡却没有动:“公子道千柳非我不嫁,而祁大少爷却不能为了公子义无反顾,不是的。我虽不曾上过私塾,也不大认得几个字,只听了一句史记中的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千柳的大姐,只当她是个物件,卖面子似的卖给有钱人家。依霍先生的脾性,嫁过去便是不死,也是生不如死。左右不过是个死。”
金烙抬起头,打量着他:“那么你呢?”
“变数意味着生机,我不愿意熬死在荆楚楼。”
此刻,这个名为鹿羡的少年将他的野心展露无遗,“千柳不顾雪家,不顾霍家,是她偏私利己,所谓义无反顾——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无奈之举罢了。祁大少爷顾虑重重,才是真正的有情有义,只盼公子不必连日为此伤怀。”
“我自以为那封诀别书足以以假乱真,毕竟是雪二姑娘亲笔手书,没想到这一回竟是我自作聪明了,只是你先前为何不说?”金烙顿了顿,“哦我明白了,你怕说出来后,我这个曹操让你成了杨修。”
鹿羡迟缓跪地:“公子算无遗策,唯独将情这一字,看得过重。”
“放心,我这个人,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
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迈着方步,点了一只上等的雪茄,守门的见是郑韩奇,便没有拦住。
“哟,你们正聊着呢!”
郑韩奇戴着一顶牛皮帽,帽檐几乎遮住了那双烟囱灰的眼睛。
见金烙没有请他坐下的意思,他干脆贴靠在墙边,笑意仍旧是温和的:“你们两个小孩子,谈什么情说什么爱?依我看,这情情爱爱啊,就是西游记里的白骨精,褪去花里胡哨的皮囊,只剩一副森然白骨,倒人胃口。”
鹿羡从地上爬起来,招呼把门的都出去。
金烙对着郑韩奇冷声道:“光天化日的,你怎么敢来?”
郑韩奇咧开嘴笑:“清清白白,为何不敢?”
“程寿呢?”
“好着呢,能吃能喝能嚷嚷,骂天骂地骂爹娘,就是不肯吐出点有用的东西。”
“呵,他竟是条忠心的狗。”
郑韩奇耸了耸肩:“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程寿还觉得自己挺男人的呢,重刑之下,关于祁如信的底细是一丁半点都不肯吐露,我一查,你猜怎么着?好家伙,程寿前脚被抓,后脚祁如信便和日统的大帅勾连上了。”
烟灰掉在了袖子上,郑韩奇俯身吹了吹。
见他这般泰然自若,金烙忍不住道:“现在各方势力都在追捕你……”
“我知道。”郑韩奇笑着说,“我也没想过要活,不,换句话说,从我决心革命的那天起,我就把我俗世的□□抛开,以灵魂奉献伟大的事业。”
金烙难得未嘲讽他:“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孩子,我是来劝你的。”
时隔多年,这名中年将至的男人再一次喊他孩子,郑韩奇掐灭了烟,表情变得严肃正式:
“这句话我反复说过多次,在火车上没能救活你姐姐,我很抱歉。我不是一名称职的医生,倘若在国外留学的那几年间,我没有去花天酒地,而是翻开课本好好看一看,或许你就不会失去那唯一的爱。”
少年坐在地上,半晌,只是轻轻摇头。
一个两个,都来劝他。
郑韩奇一边观察着他,一边说:“如果你姐姐还在世的话,你就会发现,某位大少爷的爱其实不过如此。我不是挑拨你们之间的感情,他爱你,也爱祁老爷,也爱蜀姑娘沈小姐,不难打听到,他对燕子洲数不清的莺莺燕燕说过爱,那样多情的性子,你如何招架的住呢。我深知,你和祁大少爷不一样,你除了他,谁都不爱。”
金烙听到了最后,骤然发笑。
郑韩奇吃了一惊,目光从怜悯化为忌惮。
面前的金公子,早就不是火车站上无依无靠的少年了。
郑韩奇初次感到巨大的无力,他挠了挠耳朵,试图将刺破耳膜的笑声驱走。
金烙停了下来,唇角弯着:“你知道我在笑什么吗?”
“我不认为我说的话有哪里好笑。”
金烙冷了面容:“不必将疑心我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明白你的意思,祁家欠我的,我不会忘,我姐姐当年未完成的,我会替她完成。”
郑韩奇松了口气,不知不觉中满头大汗。
“说开了就好了,别怪我,上头放心不下你,而我暴露了身份,即将撤离上海。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恐怕要你一人独战。”
金烙问:“是有什么新的消息么?”
“听没听说过,山海藏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