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窗帘掩闭,晨光从那一丝缝隙中挣扎,几何状的光影在墙壁上错落。
祁遇睡在床上,半个身子向一边耷拉着,几乎要滚向地板,眉心紧皱,拧出的川字的沟壑里淌满了汗水,嘴唇不住地翕动,呢呢喃喃不知在念些什么。
祁遇又梦见了那个菊花飞舞的山涧。
这一次风歇了,拨开云雾,祁遇疾走了两步,看向那端伫立着的人:“霍……霍许怜?”
霍许怜披了身青褂子,雾气敛了眉眼。
他捧起散落在的花瓣,兀自道:“百草摧时始起花1,说的是菊,寒梅冰雪丛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2,赞得是梅。花有姹紫嫣红,人却得规规矩矩地活成一个样儿,二十成家、三十而立、四十耳顺,行正道向光明,真的光明么?
天性使然,群居动物渴望着从群体身上谋求存在感,殊不知,熬过了生活,却免不了在唾沫中溺死……”
霍许怜挺起身望着祁遇,含笑:“我要走了,走得匆忙,请祁少爷帮我一个忙,把我的坟,建到菊山上,再立下一个无字碑,我谢谢你了……”
“等等,你要去哪?”
祁遇猛地向前扑去,不料扑了个空,整个人扑入万丈深渊之中。
他跌到了地板上,小穗听见了声音,忙跑进来扶他。
“大少爷,你怎么了,怎么生这么多的冷汗?”
祁遇握住小穗的胳膊,问道:“霍许怜在哪里?”
小穗老实回答:“霍先生昨天夜里去了,鲁先生正在楼下,有话要同大少爷亲自讲,老爷不在,大小姐叫我上来问大少爷愿不愿见鲁先生。”
霍许怜死了,他当真死了。
祁遇深吸了口气:“哪个鲁先生?”
小穗答道:“是鲁大先生。”
祁遇披了件外衫,踉踉跄跄地跑到楼下的客厅。
祁兰坐在沙发上,缓缓回头头,略微差异地看着弟弟,随即静声道:“鲁先生在等你,有什么话你们说吧,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了。对了,爹大概下午三四时回来,你们不要玩得太晚。”
“谢谢姐。”
这是一个月来,祁遇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祁兰鼻尖一酸,没再说什么,小穗搀着她起身回房。
鲁世铃站在一旁。
客厅只剩他们两个人,祁遇倾身抱了抱他。
鲁世铃低声哽咽,来此之前,他不确定祁遇是否欢迎,而现在,兄弟的撑持让他的漂泊的心感受到了慰藉。
鲁世铃眼里噙着泪花,嗓音沙哑:“阿遇,我虽没参加那场婚宴,但听到了些风声,你也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啊。我知道我和你说这些可能会使你更加痛苦,可是我觉得只有你能理解我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许怜到最后一刻才告诉我,他打娘胎里带的绝症,郎中说他活不过二十岁,我哭个不行,他却笑自己多赚了五年光辉,还说与我相爱他不后悔,他简直坏透了……我却一点也恨不起来,我只是怪……怪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便不会总逆他的意。”
鲁世铃哭中带笑,到最后目光平静,捧起脚底下的青瓷罐子:
“这是霍许怜的骨灰,在霍家的人赶到之前,我亲手把他烧了。阿遇,你陪我埋了找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葬了。生前听了那么多闲言碎语,死了,也该一享清静。”
祁遇回想起自己做的梦,点头道:“好,你随我来。”
其实金烙此时并不在郊区的私宅,祁遇为了避免与金烙相见,走了另外一条路,到了菊山的背后。
天明如镜,偶尔飞过一只燕,山地是濡湿的,一踩一个浅浅的脚印。
祁遇走在前边,鲁世铃抱着骨灰,走在后边。
“阿遇,我本以为爱情是一种需要,我也可以不需要,直至遇见了霍许怜,我被他吸引住了。我们缠绵悱恻我们疯狂不歇,我沉溺在欢色中,以为我们的爱情便止步于此了。”鲁世铃重重摇头,“阴阳相隔,我方知不是这样的,我们也曾肩并肩看夕阳,也曾手拉手走在街上……不止欢色而已。”
祁遇的胸口微微发闷:“我懂你,最多还有世铭懂你,鲁家的人、霍家的人、上海滩的人,他们是不会明白的。”
“我追着自由跑去了,哪管沿途的风声。”
祁遇低低道:“世铃,潇洒些很好。”
鲁世铃笑了笑:“阿遇,我记得你从小就是个机灵鬼,逮着空子就捉弄我们,光是我,就被你甩了好多次泥巴,可我们还愿意和你玩,因为和你在一起,是真的很自在。”
“一晃十来年过去了,我现在想起那些快乐,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从前常常听别人这样说,如今竟真的轮到自己了。”
“还记得吗,有一次过生日,你许愿说,要找个像你叔母那样温和贤惠的,而我呢,嚷嚷着终身不娶,不知道是不是那时的誓言……奏了效……”
“我记得……”
“阿遇,我要和你说,那次把你偷换出去,你没能上车,还差点丧命,我知道后真的很自责。霍许怜说,金公子会保护好你,好在他做到了。照顾好自己啊阿遇,缘分还在后边呢,等你想明白了情爱,人言不必攻自可破……说是人言,其实就是自己给自己下的阻碍啊……”
鲁世铃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祁遇忽地站定,迟钝地转过身,却发现鲁世铃已经落下去好远了。
他逆着水红色的夕阳,手里死死抱着青瓷盖子,冲着祁遇笑开了。
一行血冒失地从唇角溢出,挂在下巴上,好像一滴血玉。
祁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世铃,你怎么了。”
“在找你之前,我服了毒,要随他去了。”
“世铃……不要,不要,你不能随他去,你还有家,还有弟弟,还有云飞,还有我啊!”
“对不起阿遇……我在说谎话,我想不通,我这辈子除了拼命赚了点钱,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会活得如此屈辱……从前他在,我不怕,他走了,我怎么面对这满是魔鬼的人世间,阿遇,我心里怕啊……”
鲁世铃的耳朵鼻子里也流出了血,祁遇冲上去托住他的身体,青瓷罐子滚落到草丛里。
鲁世铃颤着手,似是要捉住它:“阿遇,求你,把我们二人葬在一起,立一块碑,就刻……我是他的妻……不要……不要让外人……知晓。”
“好好,我答应你。”祁遇见他抽搐不停的样子,哭道,“你且放心去吧。”
鲁世铃露出释然的笑容,便去了。
祁遇用草编了张席子,把鲁世铃的遗体放在上面,一手拖着草席一手怀抱罐子,慢慢地往山顶上走。
日落天青,远处忽然走来一位扛着木柴的老者,头戴蓑笠,脚踏木屐,在山中步伐如飞,犹如踏月而来。
那老者老远高喊:“冷逍遥,你回来了么!”
祁遇不禁疑惑,冷逍遥是何人。
待老者走到跟前,把祁遇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说:“对不住,老朽眼花,认错了人。您是哪家的小少爷啊,这么晚了要去何处?”
“老先生,我家门楣小,说了您也未必知道,我看此山清幽,想把我的二位已故去的朋友合葬在此处。不知您口中的冷逍遥是什么人,这名字,当真逍遥。”
“原来如此。”看到祁遇身后的席子,老者点点头道,“他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只是数年前我失足落山,遇见了两名青衣道士。他们不肯让我叫他道长,我便问他们名姓,得知一人姓冷名逍遥,人姓施名意客,方才远远看,小少爷你和那冷逍遥身形相似,又是在山中相见,我这才认错。这座山,平日是不来人的。”
“此山风景甚佳,岂会无人造访?”
“我也是道听途说,这座山上,曾经死过一对有情人,大家有所避讳,所以不敢来。”老者回头望向山的顶端,压低了声音,“山顶上立了一块石碑,我不认字,不知所葬何人。小少爷若是好奇,不妨到山顶看看,顺带葬了友人也是好的。”
祁遇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