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遇微笑着摇摇头,桃子只好松开手,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脸颊漫上绯红,她欢快地走了。
吴云飞沉浸在“谁为谁容”的思想斗争中,对眼前佳人熟视无睹,当他忽然有些灵感时,却发现李子居然已经走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想法诉说出来,于是匆忙地追了出去。
祁遇嘱咐过吴云飞,不要告诉鲁世铃他和金烙的事,吴云飞依照诺言,果然守口如瓶,鲁世铃问起,也只说他和蜀小姐的感情出现了破裂,关于金烙的事只字不提。
鲁世铃半信半疑,他原以为祁遇是因为蜀小姐,才抗拒沈家的联姻,没想到蜀小姐居然提前离开了爱情战场。
看到祁遇坐拥两位佳人,鲁世铃不觉荒唐,但也渐渐信了祁遇是因为姊妹花的缘故违抗联姻。
“世铃,我想——”
祁遇想把霍许怜如何威胁自己一事向鲁世铃全盘托出,不料鲁世铃却先坦白道:“等一等——阿遇,要我先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我曾以为,这件事是龌龊的、难以启齿的,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向你说出来,请你给我出出主意。”
祁遇隐约感受到事情重大,于是屏息凝神:“好……你说。”
“秋天,千柳逃婚,霍家因此对我紧追不放,地皮、原料、市场等等方面横加阻挠,内忧外患,雪姨娘拿外国公司的股份要挟我,救一救她妹妹,可我并不知千柳的去向,所以她也逃匿了。
我的生意几乎被逼至绝境。绝望之下,我到荆楚楼,去找那位……那位霍先生,他实在是一个刀子嘴铁石心的人,于是我跪在地上求他……
我知道,这么做很没有尊严,但鲁家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上,你要体谅我——
他把我按在地上,狂抽了我几个巴掌,血水从嘴里流出,我不敢相信,他单薄的身体里居然有那么大的力量。
他问我:‘你为什么这么懦弱?’我狠狠地瞪着他,突然反击起来,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的,他似乎有了松动的预兆。
一天晚上,下着秋雨,我独自撑伞到荆楚楼,想继续和他讨价还价,门没有关,推开门,大厅内一个人都没有。
我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有细微的钢琴声,我寻觅着声音,走入他的卧室。
卧室没有窗户,墙壁上挂满了不堪入目的春宫图,都是男子同男子,他果着身子坐在黑绒板凳上弹琴,楼道里阴郁的光辉透进卧室,样子美极了。
可我却渐渐察觉到了危险,正想溜走,他突然幽幽地叫我进来。我迟疑了片刻,碍于他的威严,还是走了进去。
只见地上铺满了白纸黑字,字迹铁画银钩,内容上至隋炀帝,下至清朝咸丰,隐晦的房事化为文字图画跃然于纸上,我问他:‘你抄写这些淫词艳曲做什么?’
他说:‘国人对性避如蛇蝎,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我说:‘食色性也,却不是你寻欢作乐玩弄旁人的理由。’
他转过头,望着我,微微一笑:‘我只是见不得那些假仁假义的人,一边逛着我的楼,一边把清心寡欲放在嘴边,然而社会亲近这样的人,给予他们财富,好让他们在我的楼内逍遥快活。’
我骂他变态,他也不恼怒,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爹妈卖进来,伺候男人,我的人格早已被无尽的狂欢毁灭了,你说我是变态,或许是的,不然我也不会看见你,就心动。”
是的,霍许怜向我告白了,他忽然从钢琴后拿出一大束玫瑰花,好像满屋的淫/乱都是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我大惊失色,痛斥道:‘你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他迷茫地望着我,轻轻道:‘那又怎么样呢,我就是爱上你了,你像一头小狮子在我心里横冲直撞,我为你痛为你笑,你仿佛比造物主还要神奇,赋予了我新的生命。我能感受到,你看到我,会脸红,我触摸你,会颤抖,你也是爱我的。这爱不被自然、世人、社会承认,我们或许会因此遭受唾弃,甚至死后下地狱,这些我都想过了,我觉得我们没有错,我们只是用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这个混蛋,就这么把我的心意,和他的心意……暴露了出来,他甚至无比卑微、无比幼稚,我喜惊交集,丢下了他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家。
淋了些雨,再加上心中的痛苦,自然而然便病倒了。他来找过我,拿出一份文件,叫我签字,倘若我签字,我便是他的养子,待他归真后,就有了继承遗产的权利,那么霍家的人纵然有意见,也无可奈何。
他说:‘我若得不到你的爱,我就会死,你若不肯爱我,就签下它,我会为你留下一些钱,让你余生不必再求旁人。然后我就到外国,找一条干净的河,跳下去,离你远远的,最好下辈子不要再见面了。’
他说得那样决绝,我咬紧牙关,不肯放松,于是他走了。过了几天后,又来找我,说了一番同样的话,只是比上一次更加凄惨,我失声痛哭,那天家仆人们都去饭店给你姐姐的婚宴帮忙了,世铭也不在,家里十分清静,我伤心欲绝,情不自禁之下和他做了苟且之事。
最让我可恨的,不是他的逼迫,而是他没有逼迫,我心甘情愿臣服于他——
阿遇,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甚至比世铭更让我信任。我现在仿佛在火山口边缘徘徊,不是溶入滚滚岩浆,便是摔得粉身碎骨,我从前从未想过,我居然会对男人有兴趣……我是病得太重了么?”
祁遇百感交集,眼泪簌簌落下,他多么想大声的喊:你没有病,我也没有病,病入膏肓的是冷漠的世人,是不公正的世道,你——我,只是想用心过好自己的日子,不需要任何人的议论!他们不知道,一个人的态度无关紧要,一群人的态度是可以摧毁一段美妙的爱恋的!
鲁世铃见他哭泣,更加伤感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魔了,不要为我担忧,不要——”
“不——不是,你很有勇气,我只是在为自己担忧,”祁遇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明白,道,“□□的玩弄大家习以为常,庄严的婚礼却让他们感到惧怕,这种景况才是值得担忧的。相信我,你们的爱,和任何一对恋爱男女一样纯洁无暇。”
“阿遇!”鲁世铃也落下泪,“只有你能彻底明白我。”
与此同时,魔都的另一边——
青年吩咐停车,他走近那座古雅宁晏的洋楼,这座地皮他也曾参与过争抢,争到一半,让给了祁家的小姑祁如信。
他绅士的敲敲门。
门开了,好像在刻意等待他似的。
金烙把他请进屋内,二人坐在一楼的客厅里,除了冬风的歌唱声,周围安安静静的,好像青年的脸色那般苍白。
霍许怜竟不先看金烙,而是打量着房间,用商人毒辣的目光审视了一番后,笑道:“金公子,不瞒你说,这块地皮我早些年也看中了来着,后来因为这里发生了一件不大吉利的事,就让给了祁家。他们祁家天不怕地不怕,住在这里震慑着也是好的,但我看你——命薄,还是早些离去的好。”
“什么不吉利的事?”
霍许怜讲道:“原先门口有张黑漆大门,门匾上刻着‘冷公馆’,冷先生三代单传,传到冷先生这一代时,却没再能传下去。冷先生爱上了他家的长工。冷父听说后,勃然大怒,当即把长工乱棍打死,并联合着一位妓女强.奸了冷先生,冷先生万念俱灰——你看到那个山头了么?
八月十五团圆夜,冷先生就在山头上自缢了,冷父觉得丢人,不肯给他收拾,日久年深,尸体埋进土里,竟长出一棵菊花树来。冷先生生前乐善好施,人们为了纪念他,就把那树叫‘冷菊’,把那山叫‘冷坟’。”
透过窗户,金烙隐约望见了一座山头,苍灰色的山线连绵起伏,不太高,远望着,一片荒芜死寂。
难以想象,这样的凄惶之地,也曾住着钟鸣鼎食之家,也曾上演过荡气回肠的爱情。
金烙不知霍许怜的寓意,只是单纯地为冷先生的爱情而叹息。
“有空,我会去山上拜祭的。”
“最好不要,你命薄,镇不住冥间的东西。”
霍许怜道,“我这话封建了一些。科学民主自由,我不反对,甚至赞同,谁不喜欢人人平等的社会,谁不想知道真理?但是,想把迂腐的脑虫赶走,是一件长久而艰难的事,活着这么苦,人们总要相信点什么。”
金烙道:“那依霍先生高见,我该到哪里去?”
“那你得告诉我,你从什么地方来。”
霍许怜笑容莫测,他俯低了身子,好像猎豹伏击时那般,紫气环绕的眉眼蛊惑地张开,慢慢地说道:
“金烙,无父无母,有个姐姐在一个月前以养病为由被送去了德国,倘若是祁少爷调查你,那么只能调查到这儿。倘若是我调查——金公子,你像一个谜,谨慎的让我害怕。”
“你调查我了?”
霍许怜摆摆手道:“说起来,也是我荆楚楼的人了,不查清楚,怎么能安心做生意。查之前,我一心想靠你赚大钱,查之后,啧啧——我不敢要你了。”
霍家的暗网在魔都首屈一指,金烙有如一个黑洞,怎么看都是漆黑一片。
霍许怜此番前来,也是来探一探虚实。
“你不说话,那么我来说。你和雪姨娘的交易,是你在魔都干得第一笔,很圆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怜鹿羡那孩子还以为相好被我捉了去,我很冤枉啊。之后,大大小小共计三十二笔交易,黑市的朋友给你起了个雅称——贵公子。”
金烙淡淡道:“那女人和你的手下通奸,你手下不承认,她便找来了鹿羡这个便宜父亲,我把那孽种杀了,再把女人送出去,明明是帮了他。你手下犯得错事,你这个当老板的,总该担待一下吧。”
金烙自从听祁遇说了雪姨娘之事,便时刻留意着鹿柳的动向,但还是差点就让他们逃了,好在雪千柳早产,他半路将二人截下,回到了燕子洲。
那孩子竟也没让他为难,出生便是个死胎.鹿羡痛哭流涕,金烙存了恻隐之心,没告诉他,他其实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鹿柳二人无处可去,只能暂住在燕子洲。
金烙同雪千桥谈妥了价钱,便暗自把千柳送走了,只告诉鹿羡,是荆楚楼的人干的,但千柳平安无事,已经到国外安居,还伪造了一封绝别书。
鹿羡毕竟是个孩子,对金烙的话深信不疑,只道千柳不爱自己了,伤心了一阵,又活蹦乱跳的。
“担待不担待的,我也已经担待了。”霍许怜道,“和你谈话着实很累,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我这儿有一笔大生意,要不要一起做,全在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