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遇与李子交谈后,只觉得她温顺可人,又独具个性,把她当成朋友一样,在金烙休养的期间,常来燕子洲同她跳舞喝酒。
麻姑见此,还以为祁大少爷移情别恋,对金烙失了兴趣。
也不怪麻姑误会,世家子弟哪个不是风流本色,见一个爱一个呢。
麻姑一想,刘氏姊妹一长一少,长的风骚销魂,少的纯美明媚,任那位观音娘娘再会坐莲,又如何比得过二女戏龙珠呢。
目前这桩情事还在发酵中,说不定姐姐妹妹就双双嫁进了祁公馆呢——这是金烙无法办到的。
是以对刘氏姊妹愈发殷勤起来。
虚荣心作怪,李子不禁飘飘欲仙,做起白日梦来。
“桃子你说,祁大爷会不会娶我回家做少奶奶?”李子努嘴,不等妹妹回答便道,“我想是可以的,他看着不像惧怕家里威严的人——你知道吗?荷香,她就嫁进了公馆,多么风光啊。”
桃子白白眼,叹气。
荷香是她们的姐妹,不久前被文公馆的老太爷要去填房了,那老太爷年逾六十,妻妾成群,正方太太又是个狠厉的角色,真不知道姐姐羡慕什么。
桃子比李子小七岁,正是芳华正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低领旗袍,卷发拢在胸前,遮住两枚并不丰满的鼓包。相较于姐姐的成熟气韵,她破碎的身上竟还带有一丝天真的气息。
倘若没有姐姐长期以来的庇护,一定不会如此。
荷花开在淤泥里,不愿与百花争奇斗艳,只是默默地叹息。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李子望着她问,“难道你对我没有信心么?”
桃子不忍伤害姐姐的心,说道:“听说那位祁大爷,已经有爱人了。”
李子满不在乎:“爱人?你说是情客么?这有什么值得顾忌的,现在哪位有钱的大爷不养外室,我虽然老了,却胜在伺候男人的经验老道,未必不如那位。”
一旁的姐妹泼冷水道:“话别说这么满,我看你,真比不上那位。”
李子对自己的容貌有几分自负,忿道:“怎么,她真比我年轻比我貌美么?这我早就想到啦,年轻貌美的姑娘不会伺候男人的,我伺候过的男人些许比她见过的还多的多,还是有胜算。”
菱香冷笑不语,继续做着手中的针线活。
海珩、梨玉、孟竹几位同屋的姐妹耳语了一阵,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子一人怅惘。
她觉得自己快要腐烂在这儿了,她们这样的女人,如不能攀附,便只能自甘堕落。
她从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心高气傲,但凡见到有一丝机会,便卯足劲往上爬。
祁遇这根金枝,她说什么也不要错过。
往后见面,李子明里暗里无不引诱,有时甚至劝说妹妹同她一起。
桃子愈发厌恶姐姐的这种行为,却又无可奈何,这种淡淡的哀怨竟和金烙的气质有番相似。
祁遇每每望见,不觉痴迷,但并非是此人像他,而是因为见了此人,免不了要想起他,那种痴迷之色便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了。
这一幕在李子眼里,却被歪曲了。
她妒忌地说道:“桃儿,祁大爷喜欢你,你看出来了么?”
桃子斟酒的手一颤,她轻啊了一声。
李子冷笑,盘起腿,靠在麻姑新为姐俩添置的罗汉床上,桃子默默地倒酒,偷眼去瞧姐姐的神色。
李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原想着祁遇更爱自己一些,几次试探后,她大失所望,祁遇仅仅把她当成一位好玩耍的友人。
当她以为这根伸向她的高枝就要被折断时,忽然发现,祁遇看向妹妹桃儿的目光总是绻缱痴怜。
她又妒又喜。
“你老爱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好像谁也不稀罕似的,可实际上心思却复杂得很。”
桃子皱眉:“姐姐,你这说的什么话?”
李子怀抱双臂,觑了她一眼,笑道:“别不承认,我在夸赞你呢,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知道要为未来谋出路了,这是好事。
爹妈没了以后,是我把你拉扯长大,为了让你吃饱饭,我不知道被多少臭男人作践过,你大可不必防我,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兴许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
桃子算听明白了,“你疑心我背着你勾搭祁大少爷是不是?”
李子不作声,心道:哪里是疑心,分明是铁板钉钉。
而桃子却委屈地哭了出来,李子忙道:“不准哭,能被少爷看上,是天大的喜事。”
桃子抽抽搭搭道:“我……我没有……没有勾搭他,也不想……勾搭他。人家有了爱人,我为什么要勾搭他呢?姐姐,我们离开上海吧……这里比不上乡下好……这里是个恶魔窟,我……我受够了。”
李子叹息:“孩子话。”
桃子抱住姐姐哭,李子耳边回响着玻璃窗外呼啸的寒风,想起院子里栽着一棵花树,夏天时花叶茂盛,可秋天一到,花便衰败了,更别提冬天,枝条仿佛老人枯槁干脆的手,轻轻一折,便断了。
自己就好比那衰败的花。
李子拥住妹妹幼小的身躯,轻轻拍打她颤抖的脊背。
“我也不想被人玩弄,可总要生存下去。”李子恻然道。
这时,有人喊道:“祁大爷来啦!”说着,屋外响起一阵骚动,像是有许多人聚在一起谈笑,祁遇走在中间,吴鲁二人分在左右,桃园三结义终于聚齐了。
祁遇自不必说,风流倜傥,几句话便能将没经历过世面的小姑娘勾得心神荡漾,然而他只是玩笑,笑完便浑不在意地走了,独留人家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无限感伤。
生了场病,鲁世铃憔悴了不少,步伐虚晃,说话声低低的,凑在祁遇耳边密切交谈。
吴云飞大口喝酒,看得一旁的服务生目瞪口呆。
舞台上表演着热舞,吴云飞评价道:“这种外国传来的舞蹈,依我看来,没有半分美感可言,举手投足都是魅惑、是暗示。男人喜欢这种舞蹈自然无可厚非,可现在的女人居然也喜欢跳,这我就不能理解了。”
李子安抚好妹妹,这才过来,打开门便听到这辛辣的评价,不由笑道:“大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有句话是什么来着?‘存在及合理’,既是舞蹈,又怎会毫无美感,女人都是虚荣自恋的动物,她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哪怕不出门只给自己看呢,心里也十分欢喜。”
吴云飞叫道:“不必介绍,我想这位就是李小姐了吧,祁兄说你是一位思想先锋,果然名不虚传,你的一番话,不仅解释了这种舞蹈风靡的原因,还驳斥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古旧说法。我非常赞成,当今的女子——可以为自己而容。”
祁遇一一介绍。李子爽快地举酒:“吴大爷过奖,我敬您一杯。”
“好!”吴云飞端起酒杯,高兴地说道,“我终于知道祁兄为什么要交你这个朋友了,来——我们干杯。”
聊得酣畅时,门开了一条缝,桃子溜了进来,她依姐姐的吩咐坐在祁遇的腿边。鲁世铃上下打量这一对姊妹,笑道:“阿遇,你好福气,只是这丫头还是个小孩子……”
桃子打断:“我不小,我已经十二岁了。”
桃李同父异母,相差自然大了些。
祁遇揉了揉桃子柔软的头发,竟把她举起,抱在腿上。
桃子害羞地窝在祁遇的怀里,心怦怦直跳,眼神不自信地看向姐姐,看到姐姐鼓励的目光,才安心地倒在祁遇的怀中。
“祁大爷,干嘛突然抱住我呢?”
祁遇只当她是小孩子,便笑:“我不能抱住你么?”
桃子垂头,声音低弱:“自然可以,你想怎么着都行。”
面对祁遇这样风流多金的世家子弟,鲜少有女子能秉持纯真,桃子一开始还有些抗拒,可听了姐姐话,她便动摇了。
祁遇松开了她,道:“我见你可爱,忍不住想要抱抱,现在我和这二位大爷有话要讲,你跟你姐姐回屋去吧。”
桃子揪住他的衣襟,极为不舍,恨不得永远待在他的怀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