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玉女,宛若一对璧人。
他哈哈大笑:“贤侄,好久不见,又高大沉稳了啊。”
祁儒仁抿了一口茶,见有人夸赞祁遇,心中得意,却不露声色,只道:“你夸他做什么,这顽童,禁不住夸的。”
祁儒智微微一笑:“大哥,你瞧瞧,他们俩往那里一站,多么漂亮啊。小的时候就在一起玩闹,说来也有一段青梅竹马的缘分,没想到长大了还是一般的要好,甚至我瞧着,更要好了呢。”
儒礼闷声道:“我看没什么……”
说着,被四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连忙闭住了嘴,不发一言。
他的这位四弟,打小聪明伶俐,无论是国学数学英文,还是人情世故礼尚往来,都琢磨得明明白白的。天资不错,只可惜不善静坐钻研,偏爱邪门歪道。如今二十来岁,已成仲永之伤。
果然,祁沈听完儒智的话,都很高兴。
“是呢,四叔说的对,是更要好呢。”沈冰清笑道,“阿遇温柔体贴,待我又好,就算七老八十,头发都白了,样子也不漂亮了,我也乐意和他一起玩。”
祁沈相视一笑。
祁儒仁难得露出和蔼的神色,问祁遇:“沈小姐都这么说了,你就不表一表态吗?”
祁遇一头雾水,老老实实道:“沈小姐性子爽朗,我们从小到大都玩习惯了,倘若七老八十我还能站起来的话,自然是会找她去玩的。”
“这么说,你是肯了?”祁儒仁又问。
“肯?”祁遇微微疑惑,“自然……自然是肯了。”
沈冰清此时却一脸娇羞,撒开祁遇的手:“不理你了!”
从话音里听,还是无限欢喜的。
祁遇呆呆的站立在原地,只听儒智说道:“没想到沈小姐那么大方爽快的女孩,在面对婚姻时,也会害羞啊,哈哈哈!”
众人笑了一阵,儒智见祁遇无处安放腿脚,于是催促,“阿遇,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追你的新娘子。”
“我不……”
“你什么你,快去追啊。”祁儒仁见他神色异样,生怕有变,“刚才还说要白头到老呢,快去追!”
沈安毕竟在乎女儿,他晃了晃杯盏,问道:“祁少爷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祁遇脊背发汗,仿佛从一个冰冷的地域,来到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地方,无比煎熬。
大人们的几句闲言,联合着他未来的妻子,就把一桩婚事敲定。
祁兰发生了那样的事,就算吴云白不介意,吴家的祖宗也不会答应。
眼看着吴祁两家的联姻计划毁于一旦,祁家的希望——转而放在了祁遇的身上。
祁遇大概知道一点,攸关家族,他的态度似乎就没那么重要了。
会客厅外,吴云飞正要向祁儒仁请辞,迎面撞上祁遇,笑道:“刚才见沈小姐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你怎么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好些日子不见,吴云飞文质彬彬,在满堂世家子弟中,分外亮眼。
可惜他生性纯良,不懂男女情事,不然一定有许多光鲜亮丽的小姐愿意围绕在他的身边。
“阿遇,小穗有事叫你呢,叫了你好半天,她大概是急了。”
鲁世铃及时过来解围。
方才会客厅的一席话他听了个大概,这些日子鲁世铃忙着与霍许怜交涉,并不知祁遇已移情别恋,还道他念念不忘蜀小姐,不肯答应沈家的亲事。
鲁世铃毕竟是当家做主的人了,比一般男子多了些考量。他怕祁遇意气用事,这才连忙追出,把祁遇引走。
吴云飞道:“既然有人叫你,就快些去吧,我也要走了。这个节骨眼,我的身份是不好在你家里多逗留的,有时间我们再聚。”
鲁世铃向祁遇递眼色,祁遇却好像没看见似的,呆呆地走了。
鲁世铃狐疑地望着他的背影,看出他心有隐衷。可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刻,只能如云飞所说,有机会在叙,于是叹了口气,唤来侍从,携弟弟离开了祁家。
门外的院子里,颇为清静,少女正蹲在花丛中,手中执一把巨大的铁剪刀,修剪枝杈。
蓝色的荷叶裙摆落地,两条麻花辫随着手臂的晃动,垂在了裙摆上,遥望着,好像丛林中成精的小鹿,朴素温驯。
若是往常,看到美丽的一幕,祁遇一定大声夸赞。
今天受许多事的影响,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但仍觉眼前霍地清亮。
“小穗,鲁兄弟说你找我。”他问,“你终于不生我的气了吗?”
小穗吓了一跳,见是祁遇,心怦怦直跳,暗道:我没叫他,他怎么说是我叫他来的呢。是了,我们刚生过气,他觉得对我不起,想主动道歉,又觉得抹不开面,所以才这么说。
小穗一笑:“你是大少爷,我是小丫头,小丫头怎么敢和大少爷计较呢?”
祁遇不管她话语中的讽意,微微笑道:“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了。”
心下十分开怀,说着凑到她的身边,嗅道,“好香,秋日百花凋零,可我觉得,草木之香也很好闻呢。我这个人奇怪的很,偏偏讨厌胭脂水粉的味道,像你这般浑身清香的女子,我讨你欢心还来不及,岂敢惹你生气?”
“油嘴滑舌,”小穗别过脸去,低低一笑,“我原谅你就是了,何必说这些假话来哄我?你身边的名媛宝眷,哪个不是天香国色,就说沈小姐,我就比不上人家。”
祁遇却叹了一口气。
小穗问:“你怎么了?”
“没人能明白我。”祁遇望着天空,哀伤道,“大少爷大小姐,其实还不如你这个小丫头活的痛快。你命若浮萍,想飘哪里就飘哪里,大树扎根,枝叶依附于根,听命于根,一旦离开了大树,就会枯萎。你夸沈小姐漂亮,我也觉得和沈小姐做朋友很好,可是我的家人和她的家人,总想乱点鸳鸯谱,把我俩凑成一对,所以我就没那么开心了。”
小穗呆愣了一瞬,“你——你要娶沈小姐?”
祁遇闭上眼,痛苦道:“我不会幸福的。”
小穗不知是被祁遇所感染,还是心底的情感作祟,听到大少爷要娶大少奶奶,居然湿润了眼眶。
祁遇见状,以为她在替自己伤心,握住她两只白嫩嫩的手,感动不已:“或许……或许这事不会成!”
小穗却摔开了他的手,叹了口气,勉强挑起一抹哀笑。
“难道你也希望我娶沈小姐为妻吗?”祁遇痛心地问。
见小穗哀而不语,祁遇站起身怒斥:“好!想不到,你和他们是一伙的,都盼着我不幸福,你们一个个才安心,可怜我——可怜我还以为——你是不同的!”
“大少爷。”小穗喊道,“你误会了我。”
祁遇瞪着她,并不领情。
小穗拽住他的衣摆,“你不要走。”
“像我这般待你好的人,不止我一个,沈小姐就待你很好。你家门楣大,门槛高,像我这般低贱的女孩,只配当你的仆人,往后若遇见一个心肠软的女主人,兴许会答应让我填你的二房。从前,总和你混在一起的赵小姐孙小姐,她们的家境些许也不错,可她们三心二意,陪你玩上一阵就不玩了。
沈小姐最是难得,不仅家世显赫,还大方得体,对你体贴更是无话可说。大少爷年轻气盛,身边需要有女人帮衬监督着,或许您会笑话我世故,可生活不就是这样,茶米油盐酱醋茶,平平淡淡才是真。”
小穗说完,已泪流满面。
她咔擦一剪,减掉了一枝半谢的金丝桃,趁机拿袖子抹掉眼泪。
祁遇半响没有搭话,他沉重地坐在草地上,脑袋嗡嗡。
他听出了小穗字里行间对自己隐藏的情愫,也听出了她的万般无奈。
饶是她清白女子的身份,尚有许多顾虑,那么金烙呢,二人夜夜笙歌,却从未为未来打算。一时间,怅然若失。
回屋后,身上又镀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吴云飞正候在厅外,望着紧闭的房门,来来回回踱步。
“云飞,你没走啊?”祁遇道。
“本来是要走的,祁大伯约请我大哥谈话,谈完我们就走了。”
祁遇“哦”了一声,轻声问:“你知道我姐姐的事吧,你大哥他——怎么看?”
吴云飞拍了拍祁遇的肩膀,沉声道:“重要的不是我大哥怎么看,而是吴家的祖宗怎么看。我大哥虽为一家之主,但他的身边仍有数十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
吴云白对祁兰一往情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遗弃她,祁遇终于明白姐姐为何要说永失所爱了——
祁兰名声已毁,吴云白能不介意,吴家的祖宗却不允许一个不干不净的女子进门,眼看着心爱的人娶妻生子,这和永远的失去有什么分别。
看到祁遇心灰意冷的模样,吴云飞不忍道:“你不要担心,或许……或许我大哥他会有办法,你姐姐被歹人所害,倘若我哥在这个时候退婚,就是乘人之危,对吴家的声名也不会有好的影响。”
吴家祖宗封建了些,可吴家的两兄弟,都是至真至诚之人。
虽知事已至此,已是强弩之末,祁遇还是道:“谢谢。”
三个多钟头后,门敞开,祁儒仁命家丁客客气气地把吴家人送走。
冥冥夜幕中,汽车的大灯照着道两旁的灌木,一片惨碧。
祁儒仁一直目送着他们远去,叹了口气,好像夏天最后一声低微的蝉鸣。
他背着手,爬上两级台阶,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头问祁遇:“喜欢沈小姐么?”
祁遇愣了愣:“大伯……”
“别急着回答,喜欢分许多种,我问你的……是最长情的一种,是你伯母死后我不再娶,是你爹死后你娘殉情,是阿兰受辱吴云飞永不退婚——”祁儒仁颤声说,“因我的一己之私,差点、差点断送了阿兰的一桩好姻缘,得婿如此,依银……你也甘心了吧。”
老人缓慢地爬上台阶,边走边念叨着,依银依银,他先夫人的名字。
一阵秋风袭过,祁遇打了个寒战,心中几多欢喜几多忧愁。
婚事不退,祁吴两家便都有了一份仰仗,自己和沈冰清的婚事,或许还能够有回旋的余地。
他忍不住松了口气,又觉得浑身暖和了起来。但一想到未来的姐夫——吴云白将要面临的狂风骤雨,他又不得不担忧。
林声沙沙,天边乌云骤起,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大少爷,起风了,快进来吧!”小穗的声音。
祁遇钻进了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