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共枕而眠,凌晨三点,鹿羡又来催了一次,依旧是那番话。
占亭正在门口等待,容色焦急,他在冷夜里等了二个多时辰,都不见大少爷的人影。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祁遇披衣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
“大少爷!”
“什么事?”
“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祁兰回来是喜事,而占亭的声音却是无比悲怆的。
祁家大小姐失而复返,纵是深夜,也吸引了足够多的报社记者。
等祁遇赶到时,院子里已经空了。
据说祁儒仁一怒之下开了两枪,记者不得已才离散而去。
公馆高大阴森,屋内的灯通通亮着,宛若白昼。
三叔四叔站在墙边,窃窃私语着。
二位婶子居然也来了,看到祁遇,微微一笑,笑容含着些许苍凉。
祁儒仁坐在沙发上,眉头深锁,两鬓染霜。
他身边坐着一位清瘦的少女,身穿粗布麻衣,秀发如瀑,却脏兮兮的,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正是祁兰。
祁遇一进门,感受到了这股阴郁的气氛,环视一圈,愣愣道:“姐姐回来了,怎么不见常妈?”
祁遇幼年没了爹妈,常妈就是管他奶的娘。
问题仿佛抛向了虚空,得不到回应,祁遇不禁垂头丧气。
祁儒仁望了他一眼,沉沉叹了口气,拍了拍祁兰说道:“你既不肯开口,我就不问你了。阿遇回来了,从前你最疼这个弟弟,有什么话也爱对他说,你们姐弟俩到楼上聊一聊吧。”
说着,递给祁遇一个眼色。
祁遇当即搀扶着祁兰上了楼。
近处看祁兰,她没有任何生气地走着,目光呆然,祁遇一惊,心中后怕。
只听远处,祁儒仁哀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无论祁遇说什么,祁兰都木讷着一张洁白如玉的脸,不哭不笑不说话。
这么晚了,也不睡觉,仿佛失了魂般望着空空的墙壁,瞳孔深处是无尽的哀伤。
祁遇看到姐姐这副模样,心中不是滋味,倒先湿了眼眶。
“姐姐,你去哪儿了?怎么……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是谁?阿遇替你一枪崩了他——”
祁遇两眼通红,趴在祁兰冷冰冰的腿上,“姐姐,你这个样子,让阿遇好害怕。”
月光比冰还要寒冷,笼罩在女子的身上,她听着那些话,睫毛染了一层薄薄的霜雾。
膝上的青年孩童般哭泣,好像他们都还没有长大,无忧无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长姐如母,祁兰少年知事,知道阿遇没爹没妈,很是可怜,所以分外照顾这个弟弟。
有什么吃的玩的,哪怕是极为喜爱之物,只要阿遇看上了,毫不犹豫地送给他。
小时候,同学拿祁遇的身世开玩笑,祁遇伤心的哇哇大哭,祁儒仁骂他窝囊,要关他禁闭。
祁兰心中不忍,半夜递来半只馒头。
祁遇含泪吃掉,心中便想:“要是长大就好了。”
祁遇哭累了,而祁兰依然无动于衷。
祁遇冷了心,慢慢地滑落在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腿,说道:“姐姐,我听了你的话,远离了蜀小姐。这个世界上,除了你,除了妈妈除了婶婶,以外的女子,都是满口谎言,并不真正爱我,但是——”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那个真正爱我人。虽然这个人在世人的眼里,或许是不规矩的,我们的爱情或许是反叛的。就连我的心有时都会告诫我,说:‘远离他吧远离他吧,这会酿成灾祸’,可我仍忍不住向他靠近。”
“恭喜你……找到了真正爱你的人,”祁兰悲痛欲绝,“可我,却要永失所爱了!”
两行清泪涌出,这个不知何故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女子,终于肯打开一扇窗户。然而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永失所爱。
她单薄的身体哭得颤抖。
祁遇惊愕,把她抱在怀里,却骤然发觉,她的身体居然那么凉、居然抖的那么厉害。
祁家的大小姐究竟在害怕什么?
祁兰感受到弟弟身上的力量,她颤声道:“阿遇,帮我……帮我把云白叫来,好不好?”
“好!好!”
吴云白早就在楼下候着了,只是碍于没结婚,不好莽撞地进去。
听到祁兰叫他,吴云白嗖的跑了上去。
房间里,兰花一样的女子静静地望着他,泪水盈盈,看的他心都要碎了……
“云白,你来了啊。”
“我,我来迟了……”
——翌日,各大报社铺天盖地,都是有关祁家大小姐的讯息。
“听说了么,祁大小姐找回来了。”
“哪个祁家?”
“笨蛋,上海滩还有哪个祁家,当然是祁家大小姐祁兰啊。之前有传言说是失踪了,但祁家一直否认,就在昨天,被人给找着了。我二表哥在光辉日报当差,消息八九不离十。说是有一位农妇,在挑水的时候,从一口枯井中发现了祁大小姐,啧啧,据说啊——□□呢!”
“啥?”
“害,不仅如此,她怀里还抱着一具死尸,好像是——叫什么常妈。要我说啊,是这位大小姐行为不大检点,明明许给了吴家,还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和窑姐儿有什么两样。”
话越说越刺耳,只听见酒杯摔碎的声音,沙发上独酌的青年霍地站起。
那几个嚼舌根的男人不明所以,正想破口大骂,忽地看见青年冷森森的面孔,当下一惊,祁家大少爷怎么会在这里?
“我姐姐冰清玉洁,岂容你们在此胡说八道。”祁遇压抑着怒气,“滚。”
不敢等祁遇张尊口,两个男人急忙连滚带爬地离去了。
金烙端着一杯黄澄澄的鸡尾酒,远远观望着,待事情平息,才迟迟的现身。
祁遇把他搂在怀里,下巴剐蹭着他光滑的掌心。
金烙含笑,指尖抚上冰凉的唇,登时被含住、啃咬。
祁遇听着少年绵绵的吟哦声,心神荡漾,郁结骤解。
金烙乘机抽出手指,只见莹然的指节上沾满了玉液,笑嗔:“多大了,还吃手?”
祁遇捧着那只手,吻了吻,动作亲昵。
“我是饕餮,多么大也吃不够的。”他戏言道。
金烙擦干净后,放在鼻尖轻嗅,“你喝酒啦?”见祁遇点头,秀眉微蹙,“你是去喝酒,还是去作乐的?有几个姑娘近过你的身?来——我要闻闻,你身上有没有沾了姑娘家的脂粉香,说不定还会留下痕迹呢。”
祁遇鲜少见金烙耍小性儿,不觉有趣,大大方方张开手:“请便。”
“空城计是不是?”
金烙上一秒还恶狠狠,下一秒就笑嘻嘻地扑跌进青年的怀里,揪着衬衫领口,在锁骨上方嘬了一枚红印子。然后让他的手搂住自己的腰,安安分分地坐在腿上。
一气呵成,举手投足,若妖若仙。
“我知道,你因为姐姐的事心里憋闷,几杯酒罢了,我也常喝的。可我哪回不是在你的监督下才敢畅饮,咱俩在院子里置一桌酒席,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岂不正好?”
说着说着,他转过身,婴孩似的蜷在祁遇的怀里,指尖挑开衬衫衣扣,在胸膛划圈。
一边划一边观察祁遇的神情,见他并无抵触之意,便继续说了下去。
“姐姐的事伤了你的心神,我本不该在让你劳累,可是……鹿羡那孩子,待雪家的千柳姑娘一片深情,这也是你知晓的。我看到他们俩,就想起了咱们。倘若他们的爱情都不能尽善尽美,那咱们……总之,我想请你牵线,见一见雪姨娘。”
“恐怕要令你失望了,雪姨娘也不知道这对小夫妇身在何处。”祁遇说道,“雪姨娘这个人,心机很深,她似乎拿捏着鲁兄什么把柄。鲁兄办事向来严谨,但是在对女人的防备上,还是缺乏了一些谨慎。好几大世家在国外办了一家大公司,最近收益颇丰,占股比较大的几家就想独吞。雪姨娘大概是拿住了股份,她救妹心切,我伯父估摸能帮她,但我伯父又怎肯做背叛鲁兄弟的事,所以我回绝了她。”
“原来如此……”金烙喃喃。
家中乱得很,正是关键时候,祁遇不便在外过夜,早早地坐汽车回去了。
一进门,便看见满屋子的人拥在客厅。
祁遇一时眼晕,小穗正在递茶,扬声说了句“大少爷回来了”这才如梦方醒。
沈冰清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道:“好些日子不见,又在外边胡闹了么?”说话的语气,俨然如女朋友一般。
吴家兄弟,鲁家兄弟,刘家兄弟,双双齐全。
地上堆满了礼品,大抵是得到消息,前来慰问的。
环视一圈,并不见祁兰的身影。
祁遇叹了口气,想来姐姐是还没想开,不肯下楼罢。
“阿遇,我爹爹想见一见你。”
祁遇心中奇怪,从小到大和沈伯伯虽算不上经常见,可也不用别人引见。
他不知道沈冰清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大庭广众之下,只得随着他去了。
与鲁家兄弟擦肩而过,鲁世铃朝他一笑,世铭欲言又止。
“沈伯伯!”祁遇唤道。
沈安正在和祁家的长辈喝茶,听到有人唤他,抬眉一看,只见一玉树临风的青年站在女儿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