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一连下了半月。
天确确实实凉了,夜晚,从外滩看去,商埠洋行、华灯大厦,沿着黄埔江边纵横分布。
任哪国人看,南洋的建筑都十分另类,哥特式、文艺复兴式、东印度式,以及中西合璧的建筑等等——在夜色笼罩之下,酒绿灯红,纵情声色。
这几日的天气,就像公债的涨落一般,阴晴不定。
祁家老三投了一笔公债,势头却总不见好,朋友们都劝他抛掉,他犹豫不决,等到下定决心时,已经欠下巨债。
这事过了两星期,老三憋着不敢说,祁儒仁不知怎地知晓了此事,气得要把老三踢出族谱,血浓于水,狠骂了一顿后,还是替他补了亏空。
老三感激涕零,下决心要安分守己。
老四无赌不欢,当即下注:“阿遇,你三叔要式一个月不喝酒,三千快,我双手奉上。”
“四叔,你给我下套呢。”祁遇笑道,“你和三叔,一个赌徒,一个酒徒,你这赌明明是躺赢,白白骗我三千块,我可不上当。”
祁儒智:“你小子,学精了。”
儒礼嘴一歪歪,老大不高兴道:“你们叔侄拿我开涮是吧,我告诉你,大侄子——跟他赌!他还以为我是从前的糊涂老三呐,现在呀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胡作非为了。你就跟他赌吧。”
老四故意道:“是么?那我怎么还闻着酒味了,阿遇,你喝酒了吗?”
祁遇无奈地笑笑,选择退离战场,拣起一件刚熨烫好的西装,吆喝道:“占亭!走吧!”然后略带歉意道,“今天有约,不能陪叔叔们玩啦。”
祁遇走后,老三老四面面相觑,异口同声。
老四:“赌!他去见沈小姐!”
老三:“赌不赌,大侄子一定去找沈小姐了!”
——太阳忙里偷闲,融化了阴云,难得的好天气。
私宅并没有锁门,想是因为地方偏僻,主人懒得锁罢,这位客人也不敲门,轻轻一推,便走了进去。
然而,祁遇找遍了整座洋楼,都不见金烙的身影。
他不知自己遗漏了什么,脑筋一跳,移步登上阁楼。
阁楼空旷,除了几条长长的板凳外,什么都没有,有一次下雷阵雨,落地玻璃不幸被雨浪劈碎,秋风穿廊而过,带着阵阵脂粉香气。
站在阁楼前,向里望去,祁遇不禁忘记呼吸,手中的玫瑰落地。
金烙还未注意到有人到来,他趴在一条长凳上,宛若睡着了一般。白的耀眼,红的似蜜,玲珑剔透浑然天成——脊背一条顺滑优美的线,拉到腰际〔此处删减〕
祁遇奔下楼,找到一副相机,寻了好几个角度,都无法拍摄出少年的妖媚。
心念一动,他拾起那枝沾满露水的玫瑰,慢慢地走到少年的身边,花枝扎进山峰之间,一点点,蔓延下去,刺扎透了紧致细腻的肌肤,鲜血流了出来。
少年痛醒了,茫然地望着祁遇。
“咔擦”一声。
“哥哥?”
“你真美。”
红晕浮上脸颊,身体似乎都没那么痛了。
“刚洗完澡,觉得发闷,想上来吹吹风,没想到睡着了。”金烙寻着痛觉看去,“咦……这……”
“我在你身体里埋下了种子,这是它开出的花。”祁遇单膝跪地,吻上了那瓣唇,“小穗说沈小姐美,沈小姐哪有你美……小心肝,花朵看见你,都会自惭形秽……没人……没人能比得上你……”
“唔——呼呼——”金烙被吻得七荤八素,“沈……什么沈小姐?”
祁遇警告:“别分心。”
金烙跌在地上,花枝被压折,身体愈发疼痛了,他可怜兮兮地望着祁遇,“哥哥,花是为你开的,帮我摘掉它……”
“可能有些疼。”
祁遇扳住少年的下颚,攫取他口内的甜津,手指无比灵活地寻找到他,一只手伺候着,另一只手捏住花枝,一点点、一点点——
“啊!”
金烙痛得大叫,刺嵌进皮肉,若要离舍,自然疼痛,看到他痛的眼泪要掉出来的样子,祁遇后悔万分,只能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在。”
祁遇含住沾了血的花枝,再度吻着少年。
金烙被迫与他接吻,眉眼间尽是痛色。半个时辰后,他瘫在地上,望着身边筋疲力竭的青年,长长呼了一口气,“哥哥……你爱我么?”
“爱。”祁遇毫不犹豫回答。
既然你爱我,为何不疼惜我——
金烙合眼,一行清泪洗过樱红的脸颊,祁遇揽着他的纤腰,未察觉到少年的异样。
眼泪风干,金烙扬起笑脸,跪在冷硬的地板上,侍候祁遇穿衣。
“沈小姐是谁?”
“我同你说了沈小姐么?”
“你有唤她,你说……”金烙把裤链拉到最上,仰头微笑,“你说我比她好看。”
祁遇揉了揉他的脸:“你自然比她好看,我的小心肝,比她好看一万倍。”
金烙含住他的手指,媚眼如丝,这时,他还赤条条的,身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
祁遇倚在墙上,迟疑了会儿问道:“如果有一天,我娶了妻子,你还会像现在一样陪在我身边么?”
忽然停了,金烙怔然,扬起一脸的脏污,“哥哥要娶妻了么?”
“没,当然没有,我姐姐还没嫁人,我怎么能娶妻呢?”祁遇俯身抱起他,走到楼下,也像他服侍自己那样,替他更衣,“我随口说的,你不要多想。”
金烙痴痴一笑:“好,我全依哥哥的。”
晴朗了半日,后半日又下起雨来。
祁遇把金烙送回了燕子洲,私宅没有人气,不适宜居住,无论祁遇怎样安排,金烙都不会反对。
雨雾中,少年的音容笑貌朦朦胧胧,他站在台阶上,雨丝擦脸而过,祁遇站在雨中,到了分别的时候,往日都有许多话要说,今天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走了。”祁遇吃力道。
“哥哥!”金烙叫住了他,面庞明媚,大概是笑着的,“你会娶我吗?”
祁遇停住步伐,愕然望着少年。
“我问你,如果有一个国度允许我们这样的爱情存在,你会娶我吗?”
祁遇颤抖得张开唇,轻轻吐出一句话。
金烙笑容苍凉,向他挥挥手,待祁遇走后,他默然蹲下身去,失声恸哭,这些都是祁遇不曾看到的。
祁遇坐上汽车,车窗斑驳,让他回忆起他们曾经的荒唐,不禁哑然失笑,倘若世界上真有一个国度允许我们这样的爱情存在……
我嫁给你啊。
——“祁小姐,你有看见什么人么?”
“没。”
——“那杀常妈的人呢,你有看到么?”
“没……”
——“好吧”“那个人是先脱掉你的衣服,还是先把你推进井里呢?”
“没……没……”祁兰近乎疯狂的抱住头,“我没有,没有。”
祁遇破门而入,卧室里,身穿白裙的祁兰坐在床上,楚楚可怜,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士坐在对面,执笔好像在记录着什么。
见到祁遇风风火火闯进来,男士皱眉:“先生,我是祁老爷派来调查的,你不能……”
“滚。”祁遇愤怒道,“离我姐姐远点。”
“先生,你不能……”
“姐姐,等我一下。”
祁遇松开扶住祁兰的肩膀的手,一把揪住男士的衣领,把他揪到了公馆外。
雨哗啦啦下着,公馆上下凡听说了这件事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
男士终于感受到了害怕,他隐约猜出了面前这个莽撞青年的身份,颤声道:“我是例行公事——就算——就算你是祁家大少爷,也不能——不能——”
“我问你,是先扒光衣服,还是先丢进井里?”
“当然是先扒掉衣服,掉到井里后还怎么扒衣服。”男士口快道。
“是啊。”祁遇冷笑,“既然知道答案,还问!看来是知道的不够清楚!占亭——让这位先生亲自感受一下,什么是先扒光衣服,再扔进井里!”
占亭从人群中走出,祁遇衣衫湿透,他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径直走上二楼,不一会儿便听到楼下杀猪似的惨叫,他眼里浮出厌恶的目光。
推开门,只见祁兰换了个姿势,她把所有的被子都拢在胸前,目光闪烁,楼下的吵闹声让她如临大敌,两只手捂住耳朵,闭上眼,仿佛秋日的凄风苦雨全都降临在她身上,口中发出哀哀的叹息,心中祈祷神明的饶恕。
祁遇叹息一声,脱掉湿衣,坐在了刚才那人坐的位置,问:“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兰突然瞪大了眼睛。
“回来以后,你什么都不肯说,他们说你发疯,我不信,你从小就很冷静,不像我冲动还爱哭。遭遇了什么事,不能和别人说,和家人说一说也不可以么?吴大爷为了保你,承受了多么大的压力啊。我们信你是清白的,但别人不信,想要堵住悠悠众口,还是要找到害你的人,光靠我们没头没脑的去查,是不够的。”
祁遇眼尖,说到吴大爷时,祁兰晦暗的眼中闪过一瞬的光亮。
他捕捉到了希望。
“你和吴大爷的婚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想必吴大爷也找你谈过话,不知他有没有向你保证过什么,可那一晚,在会客厅里,他当着祁家上下的面,发誓说非你不娶,当时我也在场。”
祁遇添油加醋地说道,“大伯听闻,当下老泪纵横,紧紧抱住我未来的姐夫,说是给你找到了一个好女婿。姐姐,你若是再消沉下去,伤的可不仅仅是我们的心了,吴大爷一心为你,你也该有个盼头。”
祁兰闻言,心如刀割。
曾今,那份完美爱情令她心驰神往,吴云白待她,事无巨细,两个人还未成婚,便已如胶似漆。
如三叔四叔他们,对待自己妻子好像外人一般,眠花宿柳,暗嫖私娼,她在想,天底下的男人是否都是一般的笃新怠旧?是以,对婚姻是又害怕又期待。
当祁兰看到自己未婚夫婿用情专一,她似乎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