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影抬手,用指腹有些粗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逾千斤,承载着他所有未宣于口的承诺。
姜霁茗看着满箱父亲留下的爱意,又看向身边这个在她最脆弱时给予坚实依靠的男子,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暖流。
前路依旧漫长,潮笙阁的责任,未解的谜团,潜在的危险……但此刻,她知道,自己并非独自前行。
她轻轻退出他的怀抱,将那个褪色的布老虎小心地放回箱中,合上箱盖,仿佛将父亲深沉的爱也一同珍藏心底。
“姜玄影,”她看向他,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比以往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陪我出去走走吧。”
夜色中的潮笙阁后山,比白日更添几分幽静。秋风带着凉意,吹动草木沙沙作响,天际疏星点点,一弯新月斜挂。
姜霁茗和姜玄影并肩走在熟悉的山道上,谁也没有说话。方才书房里那场情绪的宣泄,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那层始终隔着的、若有若无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小时候,”姜霁茗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练功有次偷懒,被父亲罚在这里面壁思过。你偷偷给我送过馒头。”
姜玄影脚步微顿,侧头看她。月光勾勒出她清丽的侧脸,神色平静,带着一丝回忆的柔和。他没想到她还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那时他才到她身边不久,还是个沉默寡言、浑身是刺的少年,见她被罚,饿得脸色发白,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揣着个冷馒头就溜了上来。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想起当时她接过馒头时,那双因为委屈和饥饿而湿漉漉的眼睛,和后来小声说的那句“谢谢玄影哥哥”。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柔软。
“父亲其实都知道。”姜霁茗继续道,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只是没说破。他总说,规矩是规矩,但人心是肉长的。”
所以她后来执意要留下他,父亲也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默许了。父亲并非不懂她的心思,也并非不近人情,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规则之内,给了她最大的纵容和保护。
“阁主很好。”姜玄影沉默片刻,说道。
姜霁茗停下脚步,望向山下灯火零星、轮廓模糊的潮笙阁建筑群。“以前总觉得他管束太多,希望我按照他设定的路走。现在才明白,他为我铺的每一条路,设的每一道屏障,都是为了让我能更好地活下去。”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只是……他走得太早了。”
晚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也吹起了她几缕未绾好的发丝。
姜玄影看着她微显单薄孤寂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想要再次将她拥入怀中,驱散她所有的悲伤。
但他只是握紧了拳,克制住了。他向前一步,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山下。
“我会在。”他重复着书房里的那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一直。”
姜霁茗心头微颤,转过头看他。月光下,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了平日拒人千里的冰冷,只有专注和认真。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星月的微光,也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曾意味深长地对她说:“玄影那孩子,心思重,但对你,是纯粹的。将来若遇风雨,他可为你屏障。”
当时她不甚明了,如今,却似乎有些懂了。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信任与认可。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无需伪装也无需多言的静谧时刻。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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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潮笙阁仿佛进入了某种新的轨道。姜霁茗处理阁务愈发游刃有余,手段也更趋圆融,恩威并施之下,阁内原本一些暗藏的心思也被逐渐抚平。
她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虞沅芷,不仅教她更高深的武功,也让她接触一些核心事务的处理。
虞沅芷天赋极佳,进步神速,尤其是那手灵动莫测的短刃功夫,在与阁中弟子切磋时,常常能出其不意地取胜。
她性子活泼,没什么架子,很快便赢得了不少年轻弟子的好感。只是她偶尔会在练功间隙,望着东南方向发呆,那里,是母亲隐居的水乡。
姜玄影的变化则更为内敛,却同样明显。他不再仅仅是姜霁茗身后的影子,开始更多地出现在人前,参与阁中会议,发表意见。虽然话依旧不多,但每一句都分量十足。他身上那股属于顶尖杀手的凌厉杀气渐渐收敛,转化为一种更深沉不露的威压,让人不敢小觑。
他看向姜霁茗的眼神,也少了以往的压抑和挣扎,多了几分坦然和守护的坚定。
林风扬的信偶尔会从青州送来,多是谈及当地局势,或是分享一些趣闻,措辞客气有礼,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姜霁茗每次都会认真阅览,偶尔回信,语气亦是平和。她知道,那段青州时光,于林风扬,于她,都已是过去。
这日,姜霁茗正在校场观看虞沅芷与一名分舵主切磋,姜玄影站在她身侧。
“沅芷的步法,似乎又精进了。”姜霁茗看着场中那道灵巧翻飞、短刃如电的杏黄色身影,点评道。
“嗯。”姜玄影目光也落在虞沅芷身上,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力道控制尚有不足,但时机把握很准,天生的杀手料子。”他顿了顿,补充道,“有点像你小时候。”
姜霁茗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她小时候,还用了“有点像你”这样的说法。她唇角微弯:“我可没她这么跳脱。”
这时,虞沅芷一个漂亮的回旋踢,逼退对手,随即短刃如毒蛇出洞,直指对方空门,胜负已分。她收势站定,额角带着细汗,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兴奋,朝着姜霁茗用力挥手:“姐姐!我赢了!”
阳光洒在她明媚的笑脸上,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姜霁茗看着她,心中那份因相似武功而产生的疑虑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夹杂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她走上前,拿出绢帕递给她:“擦擦汗,招式衔接处还可再流畅些。”
“知道啦,姐姐!”虞沅芷接过绢帕,笑嘻嘻地应着,目光瞥见站在一旁的姜玄影,促狭地眨眨眼,“玄影哥哥,我厉害吧?”
姜玄影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虞沅芷也不在意,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转而挽住姜霁茗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起刚才切磋的心得。
姜霁茗耐心听着,偶尔指点一两句。姜玄影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姐妹二人亲密互动的模样,再看看姜霁茗眉宇间那抹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柔和,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