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事务在暗流涌动中暂告一段落。
黑煞帮的残余势力被进一步清剿,与官府中某些人的隐秘联系也被姜霁茗巧妙地掐断或利用。关于“隐龙卫”和货栈的线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引起一圈涟漪后,被姜霁茗强行压了下去,所有知情者皆被严令封口。
是时候回潮笙阁了。
离开那日,天色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林风扬亲自到码头相送。
“姜小姐,青州之事,若有后续,镇远镖局定当尽力。”林风扬站在雨中,伞面的雨水汇成细流落下,他的笑容依旧爽朗,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几个月的相处,让他愈发看清自己与那位清冷如月的姜小姐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还有她那深不见底的心湖,以及她身边那个始终如影随形、关系非同一般的姜玄影。
他的喜欢,或许只能止步于这恰到好处的距离和这声客气的“姜小姐”。
“多谢林少镖头,后会有期。”姜霁茗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她对林风扬的观感不差,甚至有些欣赏他的坦荡与助力,但也仅止于此。
虞沅芷倒是有些不舍,扒着船舷对林风扬挥手:“林大哥,有空来京城玩啊!我带你吃好吃的!”
林风扬失笑,拱手道:“一定,虞姑娘保重。”
姜玄影站在姜霁茗身后半步,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直到船只缓缓离岸,将青州的烟雨和码头上那道蓝色的身影远远抛在身后,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回京的路程显得平静了许多。虞沅芷起初还有些兴奋,久了便觉得无聊,缠着姜霁茗问东问西,或是找姜玄影切磋,但多半被无视,倒也驱散了不少旅途的沉闷。
姜玄影依旧话少,但不再像一块彻头彻尾的寒铁,偶尔会在姜霁茗看向窗外时,低声说一句“风大”,或是将她手边凉掉的茶水换成温热的。
姜霁茗将他的改变看在眼里,心中那份因他身世而起的沉重忧虑,似乎也被这细微的暖意冲淡了些许。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让他参与更多阁务的决策,听取他的意见。
姜玄影起初有些意外,随后便认真思考,给出简洁却往往切中要害的建议。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不仅仅是她手中的刀,更是可以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抵达潮笙阁时,已是深秋。阁中一切井井有条,几位长老见到安然归来的姜霁茗,以及她身后气息愈发沉凝、眉宇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沉稳的姜玄影,还有那个活泼得像小雀儿似的虞沅芷,神色各异,但终究没人再多说什么。
实力,永远是最好的话语权。
姜霁茗迅速投入积压的事务中,雷厉风行地处理着各项事宜,将青州之行的收获与影响逐步消化、掌控。
虞沅芷也被正式纳入潮笙阁,凭着灵巧的身手和那股机灵劲儿,很快就在年轻一代弟子中混得风生水起。
这日深夜,姜霁茗终于将手头最紧要的事情处理完毕。书房内烛火摇曳,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起身走到父亲姜烨生前常用的那个紫檀木书架前。父亲去世后,她将他的许多旧物都整理存放于此,一直未曾仔细翻看。
她想找一本父亲批注过的古籍,指尖拂过一本本或新或旧的书籍,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看起来十分笨重的樟木箱子,上面落着锁,却并未锁死。
她有些疑惑,父亲似乎从未提起过这个箱子。鬼使神差地,她用力掀开了箱盖。
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机密卷宗或武功秘籍,而是一些零零碎碎、充满童趣的旧物。
最上面是一个针脚歪歪扭扭、已经褪色的布老虎,是她三四岁时,父亲笨拙地亲手缝给她的,她记得自己当时嫌弃得不肯要,父亲却乐呵呵地放在她枕边。下面压着几个打磨光滑的小木偶,是父亲闲暇时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陪她度过了许多个练功枯燥的午后。还有她第一次用匕首削出来的一只不成形的木鸟,父亲却夸她有天赋,小心地收了起来。
箱子里还有她小时候穿过的、洗得发白的练功服,断掉的木剑,写满了稚嫩字迹的描红本……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关于父亲的记忆。
她一直以为,父亲忙于阁务,对她要求严格,感情内敛深沉。却不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父亲默默珍藏着她成长中的点点滴滴。
箱子最底层,是一个略小的锦盒。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厚厚的银票,几处地段上佳的田产地契,还有一套流光溢彩、做工极其精美的赤金红宝石头面。头面下压着一张薄纸,上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吾女霁茗妆奁。愿吾女此生顺遂,喜乐安康。父,姜烨字。”
妆奁……嫁妆。
父亲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早已为她悄悄备下了如此丰厚的嫁妆。他不是只教她杀人技,不是只让她背负潮笙阁的重担,他在内心深处,始终盼着她能像寻常女儿家一样,觅得良人,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
可她却从未察觉,甚至在他病重时,还因为阁中事务与他争执,未能多陪在他身边……
一直以来,她不认为父亲有多爱她。要说她能感受到的,就是每次一有新的白色布匹便把它们送到裁缝那,为她做出一条新的衣群,每一次,都是不一样的款式。
总体是白色,偶尔也会加入一点别的颜色,都足够独特。
所以,她的衣服隔一天便换一件,件件不同。她认为,只有这点。
一直以来强装的坚强、在权力斗争中磨砺出的冷硬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那些充满童趣的旧物上,滴在那张写着父亲殷切期盼的纸上。
她不是孤单一人,父亲的爱,从未离开,只是藏得太深,她懂得太晚。
她紧紧攥着那个粗糙的布老虎,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在世人面前清冷孤高、算无遗策的潮笙阁主,此刻脆弱得如同失去了最重要庇护的孩子。
一直守在门外的姜玄影,听到里面不寻常的动静,心中一紧,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便是姜霁茗对着满箱旧物无声落泪的模样。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水光和无尽的悲伤。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在他心里,她永远是强大的、冷静的。此刻的泪水,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心脏骤缩。
几乎没有思考,他大步上前,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轻轻颤抖的她拥入了怀中。
姜霁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脱,但那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压抑了许久的悲痛与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她终于不再强撑,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
姜玄影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生涩却充满保护意味。他不懂如何用言语安慰,只能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他在。
就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他始终站在她身后一样。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相拥的两人。窗外的秋风掠过枯枝,发出萧瑟的声响,却吹不散室内这片刻的温暖与依靠。
良久,姜霁茗的哭声渐渐止息。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睛红肿,却清亮了许多,仿佛将那沉重的悲伤宣泄了出去。
她看着姜玄影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轻声道:“我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