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官道,被连日晴阳晒得有些发白,尘土在车轮与马蹄的碾压下懒洋洋地扬起。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十余名劲装护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前行。车帘用料厚实,低垂着,将内里的情形遮掩得严严实实。
姜霁茗靠在车内柔软的引枕上,并未闭目养神,而是拿着一卷青州地方志略在翻看。
她已换下了守孝的素服,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罗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绾起,褪去了几分在潮笙阁中的清冷威仪,倒更像是个出门探亲或游玩的世家小姐。
姜玄影骑马护卫在马车侧后方,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影沉剑横置于马鞍之前,剑柄上的暗纹被他无意识摩挲得温润。
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道路两旁可能藏匿危险的树林、土坡,神情是惯常的冷峻,仿佛与这和煦的春日暖阳格格不入。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大部分心神,都系于身前那辆沉默前行的马车。
每一次车帘的轻微晃动,都让他心跳漏掉半拍,随即又归于更深的沉寂。这种近乎本能的关注,从十年前被义父派到她身边开始,便已刻入骨髓。
“还有多久能到青州地界?”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角,露出姜霁茗半张清丽的脸庞,她的声音透过帘子传出,带着一丝被车厢闷住的微哑。
负责此次行程护卫的小队长连忙策马靠近,隔着车窗恭敬回道:“回阁主,按目前速度,再有大半日便可进入青州。前方不远有处茶肆,可要停下歇息片刻?”
姜霁茗目光掠过远处官道旁挑出的那面被风雨侵蚀得发白的简陋旗幡,点了点头:“也好,让弟兄们喝口水,缓缓精神。”
茶肆很是简陋,几张被磨得油亮的破旧木桌,几条吱呀作响的长凳。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只有零星几个行商模样的客人在歇脚喝茶,低声交谈着。
姜霁茗拣了张靠里、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坐下,姜玄影则抱着剑,沉默地立在她身后三步之外,如同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息,让那几个行商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敢多看。
茶是粗茶,茶叶梗子浮沉,入口带着明显的涩味。姜霁茗并不在意,小口啜饮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茶寮内外。
那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手脚粗大,眼神警惕,看似寻常,但腰间鼓囊,衣摆下隐约露出兵器的轮廓。她垂下眼帘,指尖在粗糙的陶杯边缘轻轻划过,感受着那细微的磨砂感。
就在此时,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尘土高高扬起,几骑快马飞驰而至,当先一人勒马停缰,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精湛的骑术。那是一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着宝蓝色劲装,腰佩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几颗青玉,既不显奢靡,又透出几分不凡。他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边似乎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英气勃勃,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磊落坦荡的气度。
他翻身下马,动作流畅,目光在茶肆内一扫,掠过姜霁茗这一桌时,在她清丽出尘的侧颜和身后那气息冷冽得如同冰山的姜玄影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对着迎上来的茶博士道:“老丈,烦劳打几碗茶,再喂饱我们的马,用上好的草料。”声音清越,透着阳光般的暖意。
他很快便与同桌的几名同伴谈笑起来,所言多是江湖见闻、风土人情,语调轻松,并无甚可疑之处。那几名同伴对他态度恭敬,称其为“少镖头”。
姜霁茗心中微动,青州地界上,能有如此气度且被称作少镖头的,多半是“镇远镖局”总镖头林震天的独子,林风扬。镇远镖局在江湖上名声不坏,以信义著称,倒是与潮笙阁在某些方面理念相近。
记忆中,林震天似乎也与父亲交好。不过,对这位少镖头,她并无什么印象。
林风扬显然也注意到了姜霁茗这一行人的不同。那少女独自坐在那里,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虽衣着简单,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天生丽质与通身的气派,与她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而她身后那抱剑男子,更是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知是身经百战的高手,绝非寻常护卫。
他心中好奇这二人的来历,但见对方并无交谈之意,也便按捺下来,只偶尔用余光打量,心中暗自揣测。
歇息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双方几乎同时起身准备离开。就在姜霁茗走向马车时,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的土块绊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晃。
“小心。”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她身侧的姜玄影,他手臂已瞬间抬起,指节绷紧,似乎想要搀扶,那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但见她脚尖微一用力,已然稳稳站住,他便又迅速将手收了回去,恢复抱剑姿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眼神锐利如刀地扫过她刚才落脚之处,那里只有一片被踩实的土地和几块碎石子。
心口却因那瞬间的紧张而微微发涩。
另一道声音则来自林风扬。他离得稍远,见状下意识出声提醒,并快步上前两步,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之色:“姑娘没事吧?这路是不太好走。”他的目光清澈,不含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善意。
姜霁茗抬眼,对上林风扬那双朗若星辰的眸子,微微一怔。
这样坦荡直接、毫无算计的关心,在她所处的环境中实属罕见。她随即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样,轻声道:“无事,多谢公子关心。”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比方才少了一丝刻意维持的疏离。
林风扬却并不在意她那点细微的变化,笑容依旧爽朗温暖:“此地路况不佳,姑娘行走还需仔细些。看姑娘方向,也是往青州城去?”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姜霁茗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依旧没有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