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扬似乎是个天生的热心肠,又道:“在下镇远镖局林风扬,此行亦是回青州。若姑娘不嫌弃,可与我等同行一段,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这话说得光明磊落,眼神清澈,并无任何讨好或打探之意,纯粹是江湖人的豪爽与善意。
姜霁茗尚未回答,便感到身后那道冰冷的视线骤然变得更具实质,几乎要将林风扬穿透。她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姜玄影此刻紧抿的薄唇和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凝聚的风暴。
“不必了。”姜霁茗语气恢复平淡,婉拒道,“我们脚程慢,不敢耽搁林少镖头。”
林风扬被她拒绝,也不觉尴尬,反而觉得这清冷少女更有趣了些,他拱了拱手,笑容不减:“既如此,那便青州城再会。姑娘保重。”说罢,便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带着同伴率先绝尘而去,扬起一片烟尘。
姜霁茗看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目光微闪。镇远镖局……在青州根基深厚,耳目灵通,或许,在某些方面能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
她转身走向马车,经过姜玄影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走吧。”
姜玄影沉默地跟上,在她登上马车,帘子垂下的瞬间,他才翻身上马。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方才林风扬那毫不掩饰的关切眼神,以及姜霁茗对他说话时那片刻不同于对待他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他想甩掉,却顽固地存在着,带来一种陌生的、酸涩的胀痛感。
他不懂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用力一夹马腹,策马跟上马车,看向林风扬离去的方向,眼神愈发冰寒凛冽。
马车再次前行,车厢内,姜霁茗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光滑的布料,林风扬那爽朗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与阁中那些心思深沉、彼此试探、或是畏惧她权力的人不同,那是一种她很少接触到的、毫无杂质的热忱与坦荡,像一道毫无预兆照进幽暗深谷的阳光,有些刺眼,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去感受那片刻的暖意。
她轻轻摇头,将这点无关的思绪抛开,如同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眼下最重要的,是接下里的任务。黑煞帮,屠刚……她袖中的寒月刃,似乎感应到主人心绪的细微波动,传来一丝更清晰的冰凉,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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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青州城,已是华灯初上。城内颇为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潮笙阁在此处设有隐秘据点,乃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门楣上挂着“姜宅”的匾额,看似是寻常富户,并不起眼。
安顿下来后,姜霁茗甚至来不及梳洗,便立刻召见了此地负责的执事,一间门窗紧闭的书房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几人凝重的面孔。
“根据我们安插在黑煞帮外围的眼线传回的消息,李御史的车队明日午时,必定经过城西七十里外的‘落鹰峡’。”执事指着铺在桌上的羊皮地图,语气严肃,“那里地势极为险要,两侧山高林密,壁立千仞,中间通道狭窄,是绝佳的伏击之地。黑煞帮的人,由副帮主‘血手’屠刚亲自带队,最迟今晚就会潜入峡谷两侧设伏。”
姜霁茗纤细的指尖在地图上那个被朱笔重重圈出的“落鹰峡”位置划过,那里的地形果然险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沉吟片刻,抬起眼,忽然问道:“镇远镖局近日可有动静?”
执事一愣,显然没料到阁主会突然问起不相干的镖局,但他还是立刻恭敬回答:“回阁主,镇远镖局三日后有一趟重镖要押往京城,据说与漕运有关,牵扯不小,这几日总镖头林震天和少镖头林风扬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少镖头林风扬前几日押送一批红货从北边归来,今日方才入城。”
“知道了。”姜霁茗挥退执事,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陷入沉思。林风扬今日才回城,三日后又有重镖……时间上倒是巧合。
姜玄影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侧阴影处,如同她的一道影子。
此刻,他看着地图上那个险要的峡谷,又听到她再次提及林风扬,心头那点因那陌生少镖头而起的烦闷,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一种想要立刻将她带离所有潜在危险,或是为她斩尽眼前一切荆棘的冲动。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明日,我与你同去。”
“自然。”姜霁茗头也不抬,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上,“屠刚的‘血煞手’功夫已至化境,刚猛霸道,凶名在外,近身缠斗,非你不可。”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带着对他实力的绝对信任。顿了顿,她指尖在地图上峡谷两侧的密林处轻轻一点,语气里透出一丝冷冽的杀意,“至于埋伏在两侧的其他人……我来处理。”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掌控力。姜玄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挺翘的鼻梁勾勒出优美的线条,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正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他的影子。
两人目光在烛光中不经意地相接,一时间,书房内静默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姜霁茗率先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视从未发生:“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你也是。”姜玄影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了几分。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看着他几乎是仓促离去的挺拔背影消失在门后,姜霁茗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
方才那一瞬间的静默,和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异样感。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节奏有些紊乱。
是因为明日的任务凶险吗?
她蹙了蹙眉,无法确定。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