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沉寂黑暗的时刻。
潮笙阁依山而建,楼阁错落,此刻大多沉浸在睡梦中,唯有巡夜弟子手中灯笼,在风中摇曳出零星孤火。
三长老姜承基的居所“劲松苑”位于东南角,独立成院,院中几株老松虬枝盘曲,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两名守夜弟子抱着兵刃,靠坐在院门两侧,脑袋一点一点,已是半梦半醒。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脚尖在覆着薄霜的瓦片上轻轻一点,未发出丝毫声响,便已隐入廊下阴影之中。
姜玄影屏住呼吸,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他如同暗夜的一部分,静静窥探着猎物的巢穴。
卧房内,姜承基并未安寝。他换下了白日里的素服,穿着一身藏蓝色绸缎寝衣,正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张花梨木圆桌旁。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焰跳动,映照着他略显阴沉的脸。他手中捏着一只酒杯,并未饮用,只是反复摩挲着杯壁,眼神闪烁不定。
“黄口小儿,也敢觊阁主之位?仗着有个疯狗似的姜玄影,就以为能稳坐钓鱼台了?”他低声自语,语气充满不屑,“姜烨啊姜烨,你聪明一世,临老却糊涂透顶!惊潮令?哼,谁知道是怎么来的……待明日,联合几位分舵主,定要叫她乖乖交出来……”
他声音渐低,盘算着如何联合其他势力,将那“不懂事”的小丫头彻底架空,甚至……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便是这一丝狠厉浮现的刹那。
窗外,姜玄影动了。
他没有破窗,也没有走门。身影如鬼魅般上掠,单手扣住屋檐,腰腹发力,整个人竟从窗户上方一道不起眼的透气窄缝中,如同柔韧无骨的蛇一般滑了进去,落地无声。
姜承基毕竟是老江湖,虽在沉思,警觉未失。
身后极细微的气流变动让他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的“裂碑手”向后拍去!掌风刚猛,带得桌上灯焰剧烈摇晃。
然而他快,姜玄影更快!
影沉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铿然一声脆响,露出一截乌沉沉的剑身,精准无比地格在了姜承基手腕的脉门之上。一股阴柔冰冷的劲力透体而入,瞬间封住了他半条手臂的气血。
姜承基闷哼一声,只觉手臂酸麻难当,心中大骇,左手疾探,便要抓向桌上用以示警的铜铃。
可他的手尚未触及铜铃,动作便僵在了半空。
一点冰凉的触感,抵在了他的后颈正中,第四颈椎与第五颈椎的骨缝之间。那触感极细,极锐,带着一种致命的寒意,瞬间穿透肌肤,直抵神经。
姜玄影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并指如剑,指尖隐含劲力,虚点在他要害之上。只需劲力一吐,立时便是颈断人亡的下场。
“你……”姜承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他感受到身后那如有实质的杀意,冰冷、纯粹,不带丝毫情绪。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下一瞬便是尸横就地。
“三长老,”姜玄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平缓,却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话太多,不好。”
姜承基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想起姜玄影那些神出鬼没、剑下从无活口的传说,想起白日里自己对他的呵斥……
“是……是姜霁茗让你来的?”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她……她敢杀我?就不怕阁中大乱?”
姜玄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那抵在后颈的指尖,微微向前送了一分。
刺痛感传来,姜承基浑身一颤,终于彻底绝望。
他明白了,这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执行。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只会哭泣的柔弱少女,在坐上那个位置的第一个夜晚,便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屠刀,第一个,就对准了他。
“她……她不能……”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姜承基语无伦次,“我……我为潮笙阁立过……”
话音戛然而止。
姜玄影指尖那股阴柔的劲力,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颈椎的缝隙,瞬间摧毁了内部的生机。姜承基眼睛猛地凸出,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碰翻了桌上的油灯。
灯油倾泻,火焰倏地窜起,映亮了他死不瞑目的脸,和后颈上那一个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指痕。
姜玄影面无表情地看着倒下的尸体,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伸手,扶住将倒的灯盏,避免火势蔓延,然后仔细地擦拭掉指尖可能沾染的任何一丝痕迹。他甚至在姜承基的书桌上略作翻检,找到几封他与外部势力往来、意图不轨的信件,揣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离开了劲松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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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潮笙阁西侧“烈风舵”舵主赵莽的住处。
赵莽人如其名,性情粗豪暴躁,白日里便是他第一个出声嘲笑姜霁茗的寒月刃。此刻他正袒胸露腹,躺在榻上鼾声如雷,床边矮几上还放着喝剩的半坛烈酒。
紧闭的窗户纸上,悄然出现了一个小孔。
一枚细如牛毛、长约寸许的银针,在窗外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蓝光,透过小孔,对准了榻上之人袒露的咽喉。
窗外,姜霁茗依旧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身形隐在廊柱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夜风吹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眼神专注,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银针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视觉的捕捉,精准无比地没入赵莽的喉结下方。
赵莽鼾声骤停,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轻响,壮硕的身躯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他甚至在梦中,都未曾察觉到死亡的降临。
姜霁茗静静等待了三息,确认屋内再无任何动静,身形向后飘退,如白蝶掠影,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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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疾雨舵”舵主孙平的院落。
孙平为人谨慎,并未入睡,正在书房内对着烛火查看账册。他白日虽未如赵莽那般放肆,但也明确表示了对新阁主的不看好,言语间多有附和几位长老。
他端起茶杯,正要饮用。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叫。
孙平动作一顿,警惕地望向窗口。就在他心神被那声猫叫吸引的刹那,书房虚掩的门缝下,一道扁平的、薄如柳叶的暗影贴着地面滑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瞬间袭至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