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重檐,扯动廊下素白灯笼,晃出一片凄惶的光。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潮笙阁的飞檐斗拱,连同那黑底金字的牌匾,也失了往日锐气,蒙上一层哀戚。
灵堂就设在前厅。两列黑衣弟子垂首而立,鸦雀无声,唯有堂前巨大的铜盆里,纸钱燃烧时偶尔爆出一点噼啪轻响,之后又被风声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灰的沉闷气味,挥之不去。
姜霁茗跪在灵前,一身重孝,更衬得她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低着头,长而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只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偶尔有负责吊唁引导的弟子上前低声禀事,她也只是极轻地颔首,声音低哑地道一句“有劳”,便再无他言。
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个骤然失去至亲,孤立无援的孤女。
没有人留意到,她被宽大孝服遮掩的右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袖口一道隐秘的硬边。那是寒月刃冰凉精致的柄。
也没有人留意到,当几位阁中长老联袂步入灵堂,看似恭敬地行礼,眼神却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估量时,她摩挲的指尖微微一顿。
姜玄影就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靠着冰冷的廊柱,抱臂而立。他同样一身黑衣,却是劲装打扮,与这满堂素白格格不入。
影沉剑连鞘抱在怀中,剑柄上的暗纹被他指尖的温度熨帖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空茫地落在庭中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上,仿佛周遭的悲切、暗涌的机锋都与他无关。
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从他过于放松的姿态里,看出一丝绷紧的戒备,像一头假寐的豹。他的视线从不离开姜霁茗周身三丈之地。
“霁茗小姐节哀。” 大长老姜承宗声音沉痛,花白的眉毛拧着,目光却锐利,“阁主骤然仙去,实乃我潮笙阁巨大损失。只是……阁中不可一日无主,诸多事务,还需早日定夺。”
姜霁茗抬起头,眼眶微红,泪痕犹在,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助,声音轻软:“一切……但凭几位叔伯做主。”
二长老姜承业叹了口气,接口道:“承宗兄所言极是。外间那些仇家,难保不会趁此机会有所动作。当务之急,是推举一位德才兼备、能服众的新阁主,稳定人心。”
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虽缓,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潮笙阁是杀手组织,纵然所杀皆为大奸大恶之徒,终究是刀头舔血的营生,一个“柔弱”的,从未沾染过阁中核心事务的小姐,如何能当得起这千斤重担?
姜玄影的视线从枯树枝头收回,淡淡扫过那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鼻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复又垂下眼帘。
便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三长老姜承基,目光转向姜玄影,语气带了几分试探:“玄影乃阁主亲传,武功盖世,年轻一辈中无出其右,近年来更是屡立奇功。不知对此番局面,有何高见?”
这话问得刁钻。谁都知道姜玄影是姜烨捡回来的,一身本事得自真传,在阁中地位特殊,偏偏性子孤僻,只听阁主和姜霁茗的话。不过,越长大,便越叛逆,后来就渐渐只听姜霁茗的话了。
此刻问他,既是想探他的口风,也未尝没有将他推出来与姜霁茗打擂台的意思。
姜玄影眼皮都未撩一下,声音冷硬,没有留任何余地:“我只听小姐的。”
一句话,堵得三长老面色微僵,其余几位也是神色各异。
姜霁茗适时地发出几声低抑的咳嗽,用一方精致的绢帕捂住口鼻,肩头微微耸动,愈发显得弱不禁风。
她喘息稍定,才气息微弱地道:“玄影哥哥……只是心系父亲……诸位叔伯勿怪。”
灵堂内的暗流,被这看似虚弱的一幕暂时压了下去。
夜色渐深,吊唁的宾客陆续散去,只留下潮笙阁核心成员聚集在议事厅。
沉重的楠木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间的风声与窥探,夜巡的弟子也开始巡岗。
厅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每个人脸上的沉郁。巨大的圆桌旁座无虚席,除了几位长老,还有各分舵的舵主、执事,皆是潮笙阁的中坚力量。姜霁茗依旧坐在主位之下首,姜玄影依旧立在她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大长老姜承宗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终于将白日未尽之语挑明:“老阁主生前仁厚,未立明示。然潮笙阁基业,关乎上下数百弟兄的身家性命,绝非儿戏。依老夫之见,新阁主之位,当由阁中诸位共同推举,择贤能者居之。”
立刻有人附和:“大长老所言极是!霁茗小姐心性纯善,我等皆知。只是阁中事务繁杂,更需应对四方虎狼,小姐……怕是难以承受。”
“不错!江湖险恶,岂是闺阁女儿所能驾驭?”
议论声渐起,虽未明着指向姜霁茗,但那轻视与质疑,已是溢于言表。有人甚至将目光投向几位长老,或是一些资历深厚的分舵主,显然心中已有人选。
姜霁茗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身子似乎也在微微发抖,像是受不住这厅内无形的压力。
就在嘈杂声稍歇的间隙,她忽然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带着泫然欲泣的哀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父亲……父亲临终前,曾留有遗命。”
厅内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姜承宗眉头紧皱:“遗命?为何我等不知?”
“父亲……是单独告知于我。” 姜霁茗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轻轻放在桌上。令牌古朴沉重,正面刻着“潮笙”二字,背面则是一幅惊涛拍岸图,正是潮笙阁阁主信物——惊潮令。
“父亲说,” 她吸了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却依旧带着颤音,“将潮笙阁,交予我手。”
死寂。
片刻后,哗然之声骤起!
“什么?!”
“这怎么可能!”
“小姐!此事非同小可,岂能凭你一面之词?”
质疑声、惊愕声、甚至隐含怒气的低吼声交织在一起。三长老姜承基猛地站起,脸色铁青:“霁茗!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阁主怎会如此糊涂?将潮笙阁交给你一个弱质女流?这惊潮令……莫不是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三长老慎言!” 一直沉默的姜玄影骤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煞气,瞬间压过了满厅嘈杂。他踏前一步,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姜承基,“小姐的话,就是铁律,长老质疑的是小姐,还是阁主。”
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让几个冲动想要起身的舵主硬生生坐了回去。
姜承基被他目光所慑,气势一滞,但随即怒火更炽,指着姜玄影:“姜玄影!你不过是我潮笙阁一个弟子,此处何时轮到你放肆!”
“我是小姐的人。” 姜玄影寸步不让,手已按上了影沉剑的剑柄,厅内温度骤降,杀意弥漫,“谁对小姐不敬,我便杀谁。”
剑拔弩张。
“玄影哥哥……” 姜霁茗适时地出声,带着哭腔,伸手轻轻扯了扯姜玄影的衣角,又怯怯地看向众人,“诸位叔伯……霁茗知道能力浅薄,难当大任。只是……父命难违……我、我……” 她语带哽咽,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我只盼诸位叔伯念在父亲的情面上,帮帮我,扶持我……霁茗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父亲所托……”
她哭得哀切,肩膀耸动,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心酸。几位原本态度强硬的长老,见她如此,面色也缓和了几分,只是眉头依旧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