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姜承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即便有惊潮令,此事也太过匪夷所思。小姐,非是我等不信你,只是潮笙阁并非儿戏。你若执意如此,需得拿出足以服众的凭证,或者……本事。”
他刻意在“本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姜霁茗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又无助:“本事?我……我除了读过几本诗书,略通女红……并无什么本事……”
她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无用”,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口去擦拭眼泪。宽大的孝服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以及她一直握在手中,看似如同精致玩物般的寒月刃。
那对寒月刃不过巴掌长短,刃身弧度优美,在烛火下泛着清冷如月华的光泽,柄上镶嵌着细碎的蓝色宝石,精巧绝伦,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更像一件华而不实的首饰。
果然,当即便有一位性情火爆的分舵主嗤笑出声,指着那对寒月刃:“小姐,您莫非是想用这对……呃,玩意儿,来领导我潮笙阁,去应对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哄笑声低低响起,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姜霁茗像是被这笑声刺伤,慌忙将寒月刃藏回袖中,脸颊飞起红晕,羞窘得无地自容,头垂得更低。
姜玄影的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又扫过那些哄笑的面孔,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但他终究没有动作,只是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大长老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与决断的神色。他与其他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阁主留有遗命,惊潮令也在小姐手中,我等着实不便强行违逆。然,小姐年幼,且于阁务生疏,恐难独立支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即日起,由老夫与二长老、三长老暂共掌阁主之权,处理搁置的事务。至于霁茗小姐……便暂居阁主之位,安心静养,待日后再说吧。”
这便是要架空她了。
姜霁茗猛地抬头,嘴唇微微发颤,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两行清泪。她默默地、屈辱地,点了点头。
姜玄影下颌线条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
议事在一片诡异的、表面顺从实则逼宫成功的气氛中结束。众人躬身行礼,陆续退去,只是那眼神中的意味,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姜霁茗是被姜玄影半扶半抱着回到位于潮笙阁最深处的“听雪苑”的。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姜玄影怀中,步履蹒跚。
直到院门在身后紧紧关闭,隔绝了所有可能的视线。
姜霁茗站直了身体。脸上那泫然欲泣的柔弱的无助的惊慌,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揩去眼角的泪痕,动作从容而冷静。
月光如水,洒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那双眸子抬起,里面再无半分泪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天边孤冷的月。
她走到院中石桌旁,缓缓坐下,指尖拂过冰冷的石面。
姜玄影跟在她身后,沉默地立于一旁。他看着她瞬间的转变,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全然的习惯性的追随。
“都记下了?” 姜霁茗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与方才灵堂和议事厅中的柔弱判若两人。
“嗯。” 姜玄影应道,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石桌上,“所有发言,按轻重、派系,皆已标注。”
姜霁茗拿起册子,就着月光,一页页翻看。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名字,尤其是在“激烈反对,意图夺权”以及“言辞羞辱,以下犯上”两类上,停留得稍久一些。
月光在她纤长的指尖流淌,那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任谁也无法想象,这双手能在一瞬间,同时弹出三枚淬炼了“相思断肠红”剧毒的银针,精准地没入三丈外飞蛾的翅膀,而不伤其性命分毫。
“姜承基,” 她轻声念出一个名字,指尖在册子上那个被重点圈出的名字上点了点,语气淡漠,“他骂你是条狗。”
姜玄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他很快就连狗都不如。”
姜霁茗合上册子,抬眼望向夜空。疏星寥落,月华冷寂。
“父亲总说,杀人需有度,掌权需有术。” 她声音很轻,像是对姜玄影说,又像是自语,“他心慈,念着旧情,总觉得这些人,终究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的,纵有私心,不至大恶。”
“可惜了。” 她微微偏头,看向姜玄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们不懂,换了主人,就得学会摇尾巴。”
随后她直直的看着姜玄影,想了想。
“今夜子时,” 她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明日早膳用什么,“请三长老,安心‘上路’吧。他年纪大了,火气太盛,于养生无益。”
“好。” 姜玄影没有任何犹豫。
“还有,” 姜霁茗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动着,眸光幽深,“那两个跟着起哄最厉害的分舵主……让他们去陪三长老做个伴,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明白。”
姜玄影转身欲走。
“姜玄影。” 姜霁茗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月光下,她坐在石凳上,身形依旧单薄,气质却已截然不同,清冷,孤峭,像一株开在悬崖绝壁上的雪莲,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小心些。” 她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裂碑手’,火候不浅。”
姜玄影看着她,那冰封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融化了一瞬。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融入了夜色之中,悄无声息。
姜霁茗独自坐在院中,良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子时快到了。
她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那对精美绝伦的寒月刃安静地躺在她手中,月华流淌在刃身上,泛着幽冷剔透的光,刃口薄如蝉翼,仿佛吹毛可断。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刃身,动作温柔,如同抚慰情人的面颊。
然后,她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芒乍现,破空无声。
十步之外,一株正随风轻轻摇曳的兰草,其中一片细长的叶片,从中悄无声息地断为两截,缓缓飘落。断口处,平滑如镜。
姜霁茗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足以令万物冻结的森寒杀意。
她依旧是那个柔弱无助的姜霁茗。
至少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