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关于赵大花本人的流言,则更加离奇。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赵大花是从那个突然出现的“白房子”里走出来的。
那房子银光闪闪,不像人间之物,门还会自己开关!
“那肯定不是咱们这儿的东西!我看啊,大花那丫头,八成是被山里的妖怪给接走了,得了道行回来了!不然她哪来那么大力气?”
一个在洪水中被赵大花帮着背过老人的村民,此刻却用最大的恶意揣测着。
“妖怪?我看未必!”立刻有人反驳,带着另一种向往,“说不定是神仙呢?你看那白房子,亮堂堂的,多气派!兴许是神仙看大花可怜,把她救走了,教了她本事!那力气,就是仙家法力!”
“不管是妖怪还是神仙,这接了仙缘或者妖缘,那就不是凡人了!”有人煞有介事地总结,“我听说书先生讲过,这种人,都得跟凡间的亲人断了血缘,了无牵挂,才能得成正果或者……嗯,反正就是不能再像普通人一样了!你们看赵老婆子,尸骨无存,说不定就是这‘断血缘’的代价呢!”
这些光怪陆离的流言,在残破的村庄里口耳相传,越传越歪。
赵大花力大无穷救人的事迹被刻意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她与“非人”力量的关联,是她奶奶神秘消失的诡异,是她从那座“白房子”里进出的不凡,或者说异常。
恐惧催生疏远,未知助长排斥。
当赵大花终于因为饥饿和疲惫,暂时离开实验室,想到村里找点吃的时,她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她已经实验过,这个躯体也得吃东西,不然会饿。
之前村民们只是害怕她,躲着她。
现在,那些躲闪的目光里,多了更多复杂的东西——有更深的畏惧,有毫不掩饰的排斥,有看怪物一样的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仿佛看她已经不是一个“人”的漠然。
走到原本村中公用的水井旁,赵大花想打点水喝。
好在这个身体不需要和热水,但是得补充水。
井边正在打水的几个妇人看到她,像是见了鬼一样,手里的水桶“咣当”掉回井里,也顾不上捞,拉着孩子匆匆就走,边走边回头警惕地看她。
等赵大花心血来潮第走到祠堂附近,虽然这祠堂几户都被洪水冲毁,那里临时搭了个棚子,有人在分发勉强搜集到的、未被洪水泡坏的粮食。
负责分发的是村里一位还算德高望重的老人。
赵大花走过去,还没开口,那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旁边一个年轻人给她拿了一小捧有些发霉的薯干,然后就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上麻烦。
除此之外,没有人跟赵大花说话,没有人问她奶奶的后事,没有人关心她这几天在做什么。
赵大花就像一个透明的、带着瘟疫的幽灵,游荡在曾经熟悉的村庄里。
赵大花攥着那捧发霉的薯干,站在原地,看着周围人或明或暗投来的异样目光,听着那些刻意压低却依旧能捕捉到只言片语的议论,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冷得发疼。
后知后觉,赵大花意识到,在她沉迷于解构世界规则的时候,她在现实世界曾经无比熟悉的、属于人类的“社会规则”,在这个碎片世界里,已经将她彻底孤立。
虽然她救过他们,用那身被他们恐惧的力量。
虽然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连遗体都无法保全。
即使现在只想弄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找到一条出路。
可得到的,却是更深的误解和排斥。
低头看着手里那点可怜的、发霉的食物,赵大花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她那间孤零零矗立在村口的银白色实验室。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指望自己还能融入这里。
也许,奶奶编织“守村人”的谎言,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少受欺负,更是早就预见到了,拥有不同之处的她,终将无法被庸常所容。
可是,明明自己有着现代学识,怎么还会被愚昧捆绑?被那些人的言语触动?
赵大花默默转身,朝着村口实验室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就在她快要走到实验室门口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叫住了她。
“大……大花姐……”
赵大花回头,看见是邻居家那个总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豆丁,叫石头,约莫五六岁年纪,此刻正躲在半截断墙后面,露出半个小脑袋,手里还拿着半个脏兮兮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饼子。
“石头?”赵大花有些意外。
小石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飞快地从断墙后跑出来,把手里那半个饼子塞到赵大花手里,小声道:“大花姐,你吃……我……我不怕你……”说完,不等赵大花反应,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回了断墙后面,消失不见了。
赵大花拿着那半个又硬又脏的饼子,看着小石头消失的方向,愣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