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带着大花往村后头走,在不靠近后山禁地界限的地方,指着那片幽深的山林,告诉她:“大花,你看,那后山,是咱们村的根,也是咱们村的守护。”
大花仰着小脸,好奇地问:“爹,守护啥呀?”
赵铁柱语塞,他无法向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那里面可能存在的、非人的东西,无法说明“守村人”世代用某种特殊的方法和代价,禁锢或者说安抚着那片土地里不安的存在,以防它们逸出,祸及村庄。他只能含糊地说:“守护……守护咱们的田地,房子,还有大家。”
大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那守护很重要。爹,我力气大,以后也能守护吗?”
赵铁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只能重重地点头,把女儿抱紧在怀里。
离五岁生日越来越近,家里的气氛也愈发凝滞。铁柱媳妇开始夜不能寐,偷偷抹眼泪,给大花做新衣服、新鞋子,仿佛要把一辈子的母爱都在这段时间里倾注出去。赵铁柱则常常在夜里坐在门槛上,望着后山的方向,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烟火在黑暗中明灭,像他挣扎的心。
终于,大花五岁生日的前一天,赵石头又来了。
他看起来比几年前更苍老,也更沉寂,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来自后山的阴凉潮气。
“铁柱,明天。”赵石头言简意赅。
赵铁柱身子晃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好。”
那一晚,赵铁柱家亮着微弱的油灯,一夜未熄。铁柱媳妇给大花洗了澡,换上了崭新的、红底小碎花的衣裳,一遍遍摸着女儿的头发,眼泪止不住地流。大花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乖巧地没有闹腾,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爹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铁柱抱着穿戴一新的大花,铁柱媳妇跟在后面,一步一蹭地来到了村口。赵石头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身后那条通往的后山的小路,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幽深莫测。
村里的老哥几个也默默地聚了过来,站在不远处,背着手,神情肃穆。这是村里的规矩,每一代守村人上山,都要有见证。
铁柱媳妇槐花终于忍不住,扑上来抱住大花,失声痛哭:“我的花啊……我的闺女……”
大花被娘哭得有些害怕,也瘪瘪嘴要哭。
赵铁柱红着眼睛,把女儿从媳妇怀里拉开,深吸一口气,将大花递向赵石头。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大花却突然转过头,看着赵铁柱,用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地说:“爹,不哭。我去守护后山了。我力气大,能行!”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赵铁柱的心上,也砸在了周围所有知情人的心上。他们守护的,究竟是什么,需要让一个五岁的、天真懵懂的孩子,用她的一生去承担?
赵石头伸出那双干枯却异常稳定的手,接过了大花。大花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只是趴在赵石头的肩膀上,睁大眼睛看着越来越远的父母和村庄。
赵铁柱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小路尽头,听着媳妇压抑不住的痛哭声,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女儿赵大花,就不再仅仅是他赵铁柱的闺女了。她是下一代的守村人,是后山的守护者。
而他们这些留在村里的人,将继续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春种秋收,生老病死,只是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许都会想起,在那座沉默的后山里,有一个用稚嫩肩膀扛起沉重使命的孩子,她的名字叫大花,赵大花。
晨光终于刺破了雾气,照亮了村庄,却照不进那条通往的后山的幽深小径。赵铁柱扶着几乎瘫软的媳妇,一步一步,沉重地往回走。身后的老哥几个,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融入了这清冷的早晨空气中。
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东西,从大花被抱走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地改变了。后山依旧沉默,村庄依旧延续,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埋藏着一个父亲无声的痛楚,和一个五岁孩子未知的、沉重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