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大花仔细想的时候,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化,白天成了黑夜,传来了女人的呻吟声。
卯时三刻,天光未明,赵家坳还沉在一团湿漉漉的墨色里。
赵铁柱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内,灯火却亮了一宿。女人压抑的痛哼断断续续,像被湿布蒙住了口鼻,闷得人心头发慌。
赵铁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着干硬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声重,一声轻,搅得等在外面的几个本家叔伯心头也跟着七上八下。
村子小啊,总共就十几户人家,谁家要是添丁,那是全村的大事。
何况,后村那里,老守村人刚没了几天,按村里的老说法,这跟着生出来的新生儿,就是下一辈的守村人。
“咋还没动静?这都大半夜了。”一个蹲在墙根咂巴旱烟的老汉嘟囔了一句,烟锅里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头胎,艰难些。”另一个接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村子后山的方向。
那山峦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这座小小的村落。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地面极轻微地一震。
非常轻微,轻微到像是错觉。墙根的老汉烟杆一顿,赵铁柱的脚步也猛地停住。院子里那只看家的大黄狗原本趴在地上,此刻却突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呜咽,颈毛微微炸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后山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细微、却又尖锐到刺入灵魂的“咔嚓”声。那声音太轻了,混在风声里,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可一股莫名的寒意,却顺着在场所有人的尾椎骨爬了上来。
产房里,稳婆突然“咦”了一声,带着惊疑。
紧接着,是一阵响亮的、几乎称得上暴躁的婴儿啼哭。
“哇啊——!”
那哭声洪亮异常,穿透土墙,震得院里的赵铁柱一个激灵。
“生了!生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是个……是个大胖闺女!”
赵铁柱心头一松,也顾不上那丝古怪,抬脚就要往里冲。房门却先从里面被拉开了,稳婆抱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底下却藏不住一点惊魂未定:“铁柱啊,你这闺女……劲儿可真不小。”
借着屋里透出的油灯光,赵铁柱探头看去。
襁褓里是个女婴,通红的一团,小拳头紧紧攥着,闭眼嚎哭,声音震得人耳膜发嗡。这都不算什么,怪的是,那裹着她的、厚实的老蓝布襁褓,肩头的位置,竟然撕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大力给生生挣裂的。
赵铁柱愣住了,伸手想去碰碰女儿的小脸。
那女婴恰在此刻止了哭,小拳头胡乱一挥,“啪”一下,打在赵铁柱粗糙的手指上。
一股不算剧痛,但绝对清晰的力道传来,赵铁柱“嘶”了一声,下意识缩回手,看着手指上迅速泛起的一点红痕,目瞪口呆。
“这……”旁边的本家叔伯们也围了上来,看到那裂开的襁褓和赵铁柱手上的红痕,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
墙根的老汉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烟雾缭绕中,他浑浊的眼睛望向黑沉沉的后山,声音沙哑:“天生神力啊……这丫头,落生的时辰也巧……一百年了,唉!”
老哥几个背手拿着眼袋锅,叹气,这可怎么好?偏偏还是个闺女,这孩子不容易啊。
没人接话,但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每个知情人的心头。
赵铁柱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他看着襁褓中浑然不觉、又开始咂摸小拳头的女儿,眼神复杂。
这闺女,取名大花。
赵大花。
第二天,守村人赵石头就到了赵铁柱家。
“铁柱,这孩子你最多能留到五岁,你也知道,老山叔走了,我那只有我一个肯定不行。”
赵石头比赵铁柱大几岁,也是五岁到了后山,那之后赵铁柱就很少见赵石头了。
铁柱媳妇在里屋听着,忍不住发愁,难道这闺女自己就能留到五岁?喂奶的时候被闺女吸的疼,这才想起自己这闺女可是生来就是个大力的。
“铁柱,咋地我听石头叔说咱这闺女五岁就得去后山?”赵铁柱一进里屋,杨槐花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赵铁柱听着杨槐花的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干硬的饽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目光沉沉地落在炕上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大花似乎睡醒了,乌溜溜的眼珠没什么焦距地转着,粉嫩的小嘴无意识地咂摸着,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只刚才咂摸过拳头的小手胡乱挥舞了一下,恰好抓住了赵铁柱垂在炕沿的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