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O最后敲了敲文件。
“这份报告,将直接决定集团是否投入巨资拿下这个矿。”
任务清晰而重要。
霖南地处西南,经济发展相对滞后,矿区所在位置更是偏远。这无疑是一次远离总部舒适区的艰苦出差。
“没问题。”崔羽率先应下,脸上是惯有的从容。
“正好,‘银河’这边也暂时告一段落,出去透透气也好。”他瞥了一眼孟依鹤。
孟依鹤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那份文件上,快速浏览着关键数据和地图坐标,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分析项目相关的技术参数和潜在风险点。
“好!就知道你们靠得住!”CEO十分满意。“行程让助理尽快安排,那边条件可能比较艰苦,注意安全。”
因为地理位置偏僻,目的地附近没有机场。
项目的一行人选择了乘车前往霖南。
经过好几个小时的颠簸车程,崔羽和孟依鹤一行人抵达了目的地——霖南坪山镇。
镇子比预想中更为简陋,仿佛被时代遗忘在山坳里。低矮的房屋沿尘土飞扬的主街分布。街上多是摩托车和三轮车,偶尔驶过的老旧货车卷起漫天黄尘。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烧柴火的味道,与都市的洁净高效格格不入。
当地负责接洽的是一位姓王的矿业公司经理,皮肤黝黑,笑容热络却带着几分圆滑。他热情地接待了考察团,但眼神里的精明逃不过崔羽和孟依鹤的眼睛。
第一天的考察安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听取了当地地质部门关于矿脉储量、品位和开采历史的初步介绍,数据看起来诱人,但细节处经不起孟依鹤犀利的追问。
下午孟依鹤和崔羽一行人直接驱车前往矿点实地查看。
矿区的环境更为艰苦。
山路崎岖,开采面暴土扬尘,大型机械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孟依鹤穿着原本笔挺的西装裤和皮鞋,很快蒙上了一层灰土。但他毫不在意这些。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矿脉露头、岩芯样本和开采作业面上。他仔细询问着开采工艺、回收率、废水处理流程。
问题专业而尖锐,让陪同的矿方技术人员不时地擦汗。
崔羽更侧重于与王经理以及几位本地官员交谈,了解政策导向、土地使用情况、劳动力成本以及潜在的社会关系风险。
崔羽脸上始终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谈话技巧高超,既能套取有用信息,又不至于让对方过于紧张。
团队里的其他人也没有闲着。
赵磊带着人仔细核对各类合同和资质文件的原件,林雪岳则负责记录所有会谈要点和观察到的细节,两人的工作为决策提供了重要支持。
安保人员则始终保持警惕,注意着周围环境。
一天的奔波下来,所有人都感到疲惫不堪。
尤其是孟依鹤,高强度脑力劳动加上并不舒适的环境,让他眉宇间积攒着明显的倦色,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
晚上,一行人下榻在镇上最好的一家民宿。
实际上就是一家条件简陋的家庭旅馆。
房间还算得上干净。但设施陈旧,隔音极差,能清晰地听到街上的狗吠和隔壁的谈话声。热水供应不稳定,网络信号时断时续。
团队在旅馆一楼简单用了晚餐,饭菜口味偏重,充满了本地特色,但对于吃惯了精细饮食的众人来说,有些难以适应。
饭后,崔羽和孟依鹤被安排在同一个房间。
这已经是这家旅馆最好的“标间”了。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崔羽看着孟依鹤下意识蹙眉打量房间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调侃道:“委屈孟总监了,回头项目谈成了,让CEO给咱们报销五星级酒店。”
孟依鹤没有理会。他将行李箱放在墙边,直接拿出随身电脑和今天收到的厚厚一叠资料,坐在了靠窗的那张书桌旁,桌子稍微有些摇晃,但并不会很影响。
他显然准备继续工作。
“孟总监,不至于吧?”崔羽脱下外套,挂在了简易衣架上,“这地方信号时好时坏,你想视频会议都难,不如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跑更偏的地方。”
“有些数据需要初步整理。”孟依鹤头也没抬,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先休息。”
崔羽看着他这副工作狂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去洗漱。
等他出来时,孟依鹤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在资料上做着标记。
崔羽没再打扰他。
自己靠在另一张床上,拿出手机处理一些必要的信息,趁着有信号的时候。
他偶尔会抬眼看看孟依鹤专注的侧影,昏暗的灯光下,对方挺拔的背影和微蹙的眉头,与这简陋的环境形成一种反差。
不知过了多久,孟依鹤才合上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去洗漱。
水流声哗哗响起。
没过多久,崔羽放下手机,问了一句,“孟总监,感觉怎么样?这矿。”
水流声停了,孟依鹤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储量数据有水分,开采技术落后,环保投入严重不足,管理混乱。”
“潜在风险很高。”孟依鹤的评价一如既往的直接而苛刻。
“但资源本身确实有吸引力,对吧?”崔羽接道。
“嗯。”孟依鹤应了一声,走了出来,发梢还带着湿气。
“值得深入评估,但必须非常谨慎。”孟依鹤简单的把头发擦了一下。
两人各自躺下,狭窄的空间里,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身体疲惫,但大脑或许还因白天的信息量而活跃,或许因环境过于陌生而产生警惕。
两人似乎都未能立刻入睡。
就在这寂静里,孟依鹤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难得的分享:“这种偏远矿区的项目,成败往往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人和社会因素。”
崔羽在黑暗中睁着眼,闻言嘴角微扬:“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这次带你一起来,是对的。”
孟依鹤没有再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崔羽在另一张床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窗外,山镇彻底沉入睡眠。
只有远处不知名的野狗,发出一两声悠长的吠叫,随后又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
风掠过镇子周围的山峦,发出低沉的呜咽,偶尔卷起街角的碎纸或塑料布,窸窣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不安地移动。
一轮冷月悬在天际,清冷的光辉勉强勾勒出远处废弃厂房的扭曲轮廓。
考察的第一天,就在这简陋民宿与窗外无边夜色中,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