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没有调侃或追问,只是递过去一杯刚泡好的绿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还好吗?”
孟依鹤缓缓转过身,接过茶杯,指尖冰凉。
他没有看崔羽,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半晌,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了一句:“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累。”带着一种卸下防备后的真实疲惫。
崔羽看着孟依鹤低垂的视线和微抿的唇线。
短暂的沉默后,崔羽的声音响起,直接将话题从情绪泥沼拉回了实际问题层面:“家里的麻烦,具体是哪方面?税务核查到了哪一步?客户索赔的依据和金额是多少?还有陈家,他们具体提出了什么条件?”
孟依鹤似乎被他这种过于理性的反应拉回了一些神智。
预料中的客套安慰或无奈同情都没有出现。
这种直接切入核心的处理方式,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个锚点。
孟依鹤深吸一口气。
他努力将母亲电话里那些带着哭腔的信息重新组织,尽量客观地复述:“税务方面,似乎在追溯几年前的一些旧账,细节我不清楚。客户索赔……据说是之前一份合同的交付延期问题,索赔金额不小。陈家……”
他顿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
“暗示如果联姻,这些他们可以帮忙解决。”
“明白了。”崔羽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
“税务旧账,只要本身没问题,流程走到位就行,最多是麻烦。客户索赔,走法律途径,厘清责任,该赔多少赔多少,不该赔的一分不让。至于陈家——”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清晰的鄙夷。
“落井下石,手段低级。”
他的分析冷静而清晰,瞬间将一团乱麻理出了几条可操作的线。
“这些事,你不需要分心。”崔羽看着孟依鹤,语气笃定。
“‘银河’的量产刚步入正轨,技术上的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被放大,这才是你现在的核心战场。至于家里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我来处理。”
孟依鹤猛地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不解: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同事或普通朋友的范围。
“我有我的办法。”崔羽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给了他一个沉稳的眼神。“至少,能让流程走得更快,让某些趁火打劫的人收敛一点。”
“保证不会用任何违法或者让你为难的手段。”
孟依鹤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拒绝,却发现找不到理由。
理智告诉他,崔羽有能力且可能是目前最快解决这些破事的最佳人选,能让他从这泥沼般的家庭压力中暂时抽身。
但情感上,接受这样一份超出界限的沉重“帮助”,让他感到不安。
“为什么?”孟依鹤最终问出了口,声音干涩。
崔羽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惯有的调侃,却又有一丝难以捉摸的认真:“就当是回报孟总监上次屈尊去学校,帮忙搭那个纸塔的人情?”这个理由轻飘飘的,甚至有些荒谬。
办公室外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开来。
孟依鹤看着崔羽。
对方的目光坦然,没有怜悯,没有施舍。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好。”
这是一种默认,一种妥协,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将私人领域的麻烦交托出去的信任。
“成交,那这边,‘银河’就彻底交给你了。”崔羽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孟家的事,转身离开。
……
崔羽的行动高效且精准。
他并未直接粗暴地干预调查或迫使客户撤诉,而是采用了更圆融且不留后患的方式。
他通过可靠人脉,请动了一位资深的税务专家,以第三方顾问的身份,“偶然”与负责孟领所在公司的稽查人员进行了非正式交流。
专家在言谈中,客观分析了追溯多年旧账的实操难度和潜在风险。委婉提示过于纠缠细枝末节可能并非最优解。引导对方将注意力转向更高效且合规的核查方向。
这并非施压,而是提供了一种更专业的视角。
对于那起客户索赔案。崔羽让麾下的法务团队迅速介入,仔细研判后发现对方的索赔依据存在重大漏洞,甚至涉嫌讹诈。
崔羽授意律师团队采取强硬姿态,不仅明确拒绝无理索赔,更准备反诉对方商业诽谤和不正当竞争。强大的法律威慑和清晰的证据链,瞬间让对方的气焰矮了下去,态度开始软化。
至于陈家,崔羽的处理更为巧妙。
他并未直接与陈家接触。
而是通过一个与陈家存在竞争关系的商业伙伴,看似不经意地透露了孟家目前遇到的小麻烦,以及星寰集团对孟依鹤及其家庭的“关注”。
这种关注,被刻意解读为一种隐形的庇护和潜在的联盟信号。
消息很快迂回地传到了陈家耳中。
他们试图施压、趁火打劫的行为,瞬间变得尴尬而风险巨大。为了一个未必能成的联姻,去同时得罪麻烦缠身的孟家和如日中天的星寰实权人物。
显然是一笔极不划算的买卖。
陈家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微妙转变,从之前的咄咄逼人转为观望和沉默,之前“联姻即可帮忙”的暗示也再无下文。
所有这些操作,都在水面之下进行,悄无声息。
崔羽甚至没有将这些进展特意告知孟依鹤,只是偶尔在两人讨论工作时,会极其自然地提一句。
“你家那边税务的事情,按正常流程配合就行,不会有大问题”或者“那个索赔的客户,法务在处理了,很快会有结果”。
孟依鹤不是傻子。
他能感觉到母亲最近打来的电话里,哭诉和焦虑明显减少了。虽然依旧会念叨希望他考虑终身大事,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将家庭存续压力系于他一身的绝望口吻。
他明白,这是崔羽的手笔。
孟依鹤习惯于一切靠自己。这种来自外部的强有力的介入和解决,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这份心思压在心里,转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银河”项目的量产攻坚中。
也许,工作的成功,才是对这份“帮助”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