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强迫自己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澈澈很懂事,没给我添麻烦。”
“可能……可能就是学业压力有点大。我最近工作室和公司这边事情也多,没顾上多关心他。”
他把自己也塑造成一个因为忙碌而疏忽的形象,试图将责任揽过来一部分,减轻林澈可能承受的来自家庭的询问压力。
白雅萱将信将疑:“真的吗?可是……”
“真的,白姨。”
顾言打断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保证:“等我忙过这阵子,就去看他。您和叔叔别太担心,澈澈长大了,自己能调节好的。”
又安抚了白雅萱几句,顾言才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顾言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林澈状态不好……没胃口……闷闷的……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是他造成的。
全都是因为他那自以为是的“推开”。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林澈,却可能正在用另一种方式伤害他。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让林澈感受到了被冷落和被推开,现在再回头,之前的煎熬算什么?
林澈的难过又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回头之后呢?他能给林澈什么?一条更艰难更不被理解的路吗?
顾言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压下脑海里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白雅萱这通电话,不仅仅是对林澈的关心,也是一种含蓄的提醒和询问。
他和林澈的关系太过紧密,紧密到一旦出现裂痕,根本无法瞒过最亲近的家人。
这场由他单方面发起的“疏远”,正在将两个人都拖入更深的泥潭,甚至开始波及周围关心他们的人。
他该怎么办?
继续下去,看着林澈日渐消沉?
还是承认自己的无能,向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感情投降?
顾言第一次,对自己做出的决定,产生了如此深刻的动摇和迷茫。
而这份迷茫,在想到林澈可能因此持续低落时,变得愈发尖锐,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伪装和坚持。
白雅萱的电话扎破了顾言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也戳穿了他那套“为林澈好”的自我说服,露出了底下鲜血淋漓的真实——
他正在亲手伤害他最爱的人。
林澈闷闷不乐、食欲不振的模样,随着白雅萱的描述,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那个总是甜甜软软、胃口好到能把他觉得腻的甜点都欢快吃完的少年,如今却因为他的疏远而食欲不振。
这份认知带来的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动摇如同野草,在坚冰之下疯狂滋生。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怀疑: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真的是对的吗?
用林澈当下的痛苦,去赌一个所谓“光明顺遂”却虚无缥缈的未来,值得吗?
他真的有权利,替林澈做出这样的决定,让林澈承受这样的煎熬吗?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燎原之火,迅速烧灼着他的理智。
他几乎想要立刻抓起车钥匙,再次奔向林家,就像那个失控的夜晚一样。
他想见林澈,想亲眼确认他好不好,想收回所有那些伤人的话。
但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钥匙时,他又猛地顿住。
不行。
不能半途而废。
现在回头,之前所有的狠心、所有的煎熬、林澈流过的眼泪和承受的委屈,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笑话。
而且,回头之后呢?
他该如何面对林澈?如何解释这半个月来的反复无常?
更重要的是,他依然给不了林澈一个“正常”的未来。
难道要告诉林澈,因为他发现自己那些“不正常”的感情,所以推开他,又因为舍不得他难过,所以回来?
这只会把林澈拖入更混乱、更痛苦的境地。
顾言痛苦地闭上眼。
他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前后都是深渊。
向前是持续伤害林澈,向后是可能带给他更毁灭性的未来。
最终,那根名为“责任”和“恐惧”的弦,还是勒住了他几乎失控的情感。
他不能,也不敢,贸然将林澈拉入他情感的风暴中心。
于是,顾言做出了另一个决定——一个更加迂回,却也更加煎熬的决定。
他不能亲自靠近,但他需要知道林澈真实的状况,需要确认他的“疏远”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他需要一个既不会暴露自己真实情感,又能获取信息的渠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机通讯录的另一个名字上——白瑾迟。
比起咋咋呼呼、说话夹枪带棒的白瑾年,沉稳细致的白瑾迟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而且,作为林澈的表哥,白瑾迟去关心林澈,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顾言深吸一口气,编辑了一条看似随意实则字斟句酌的信息,发给了白瑾迟。
【顾言:瑾迟哥,最近有空吗?听说澈澈这几天状态不太对,白姨有点担心。我不太方便直接问,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他?别说是我的意思。】
信息发送成功。
顾言盯着屏幕,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关心林澈竟需要如此小心翼翼,假手于人。
很快,白瑾迟的回复来了。
【白瑾迟:顾言?好的,我知道了。我下午刚好有空,过去看看澈澈。你放心。】
简洁,稳妥,没有多问一个字。
这正是顾言选择白瑾迟的原因。
然而,这并未让顾言的心情轻松多少。
将关心林澈的责任转嫁出去,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自责和无力感。
他像个躲在幕后的懦夫,连关心都要藏头露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