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这份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成全”,正在将那个他深爱的少年,推向怎样的迷茫和心碎。
而少年心中那份尚未觉醒却早已深种的情感,也并未因他的远离而消散,反而在困惑与伤痛中,悄然酝酿着质变。
但顾言的身体远比理智更诚实。
下午发完那条冰冷客气的回复后,整个下午到晚上,顾言都处在罕见的坐立不安中。
办公室明明宽敞安静,他却觉得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眼前晃动的,全是林澈可能出现的表情——
困惑地蹙起眉头,委屈地瘪着嘴,难过地垂下眼睛……
他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那个从小到大几乎没怎么在他面前掉过眼泪的小少爷,如果真哭了,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眼圈和鼻尖泛着红,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可能还会像小时候那样,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出声,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生闷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迅速滋生,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抽痛。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对林澈的担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在办公室里枯坐到深夜,用自虐般的方式处理工作,将张珂明天、甚至后天需要审阅的报告都提前批阅完毕,试图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每一秒,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然而,当所有文件都处理完,办公室彻底陷入一片死寂时。
那份被强行压下的焦灼和思念,便以更加凶猛、更加无法抗拒的姿态卷土重来。
他想见他。
这个念头强烈到让他心悸。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隔着车窗,隔着夜色,只要能确认那个身影是否安好,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很难过。
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夜已经很深了,初秋的晚风带着明显的凉意。
顾言几乎没怎么思考,抓起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脚步有些急促地离开了办公室,独自驾车驶向了林家老宅方向。
他知道这很愚蠢。
但当黑色的车子缓缓停在距离林家雕花铁门不远处的阴影里时,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顾言心里那股荒谬的冲动,却得到了一丝缓解——
至少,他离他近了一点。
熄了火,他靠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半,任由微凉的夜风灌进来。
他就这样近乎贪婪地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内主楼隐约透出的属于林澈房间方向的暖黄灯光。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顾言开始嘲笑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多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他是不是疯了?
大半夜跑来这里,像个情窦初开又胆怯的毛头小子一样,玩什么“路过”的戏码?
就在他自嘲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手指已经重新搭上钥匙,准备发动车子离开,将这片刻的失控彻底掩埋在夜色里时——
林家老宅那扇不常开启、通往旁边小花园的侧门,忽然传来“吱呀”声。
顾言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跳也漏跳了一拍。
门被从里面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熟悉的身影挪了出来。
是林澈。
他显然也是临时起意出来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纯棉T恤,下身是简单的家居长裤。
初秋夜晚的凉风毫无阻碍地穿透那层薄薄的布料,让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但顾言的视线,第一时间牢牢锁定在了他的脸上。
走廊里透出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少年清晰却带着疲惫的轮廓。
他的眼睛果然有些肿,在昏黄光线下,眼周泛着未完全消退的红。
他有些茫然地站在门口,无意识地抬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那是林澈从小到大的习惯,每次受了委屈,或者刚刚哭过,总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仿佛想把那些脆弱的痕迹揉掉。
这个习惯性动作,却狠狠扎进了顾言的心口!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所有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他好”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怎么能让他的澈澈,露出这样的表情?
穿着这样单薄的衣服,在冷风里一个人难受?
他想也没想,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车门被推开,顾言长腿一迈,已经下了车,甚至顾不上关车门,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并不宽阔的车道,走到了那个站在门口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抖的少年面前。
林澈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谁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瞬间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来不及掩藏的委屈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言哥”却发不出声音。
顾言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手臂一展,将宽大温暖的外套披在了林澈单薄的肩上,几乎将他整个裹住。
动作带着近乎仓促的意味。
布料上残留的独属于顾言的雪松气息和暖意瞬间将林澈包围,让他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顾言垂着眼,快速而仔细地将外套的前襟拢了拢,确保冷风不会灌进去。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林澈T恤下冰凉的手臂皮肤,那凉意让他心脏又是一揪。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对上了林澈那双依旧泛红、此刻却盛满了混乱和懵然的眸子。
四目相对。
顾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腾叫嚣。
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欲盖弥彰的解释,声音低哑得厉害:“我……就是路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澈身上单薄的衣物和依旧泛红的眼眶,那刻意维持的平静几乎要裂开。
他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黑沉沉的夜空,补上了后半句:“晚上凉,你多穿点。”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多看林澈一眼,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失控,会伸手将他拥入怀中,会擦掉他眼角的湿意,会收回所有那些伤人的话。
他猛地转身,有些狼狈地快步回到了车上。
“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那个让他方寸大乱的世界,也隔绝了少年落在他背影上那怔忪的带着未散湿气的目光。
引擎低声启动,黑色的车子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迅速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只留下林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初秋微凉的夜风里。
肩上还披着那件残留着顾言体温和气息的外套。
他呆呆地站着,仿佛还没从刚才那短暂却冲击力极强的相遇中回过神来。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攥紧了外套柔软的衣襟,将带着那人气息的温暖,更紧地裹住自己冰凉的身体。
林澈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睛里的茫然更深了。
言哥……
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