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言照常来到工作室。

他习惯性看向办公室靠窗的那个位置。

空的。

林澈没有来。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

顾言处理文件，听取汇报，下达指令，效率高得惊人，却也冷得惊人。

张珂能感觉到，老板周身的气压比前些日子更低，那是一种沉静内敛的冷，比外放的烦躁更让人不安。

临近中午，张珂敲开了顾言办公室的门，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造型别致的透明玻璃糖罐。

罐子里，五彩缤纷的糖果被精心分类填充，堆叠得满满当当。

焦糖色的太妃糖，乳白色的牛奶糖，淡粉色的草莓软糖，印着精致花纹的巧克力球，包裹着真实果肉的果汁硬糖……

琳琅满目，每一颗都来自不同的顶尖品牌，且无一例外，都是林澈偏爱甚至曾经随口提过“这个味道最好”的特定口味。

这是顾言很久之前——准确说，是在天台与陆景深那场决定性的谈话之前——吩咐张珂去准备的。

他记得林澈每一个细微的喜好，记得他吃甜食时眯起眼睛满足得像只小猫的样子，记得他抱怨某个牌子改配方后味道不对的小挑剔。

这罐糖，是他某个心血来潮的午后，想着小朋友最近好像有点忙，瘦了点，该给他补充点“快乐能量”时，随口对张珂提的要求。

要求细致到品牌、系列、甚至批次。

张珂费了不少功夫，才将这罐“专属定制”的糖果搜集齐全。

只是后来，计划赶不上变化。

糖罐准备好了，顾言的心意却陡然转向，推开了那个本该收到这份甜蜜礼物的人。

张珂捧着糖罐，走到顾言办公桌前，恭敬地开口：“言哥，您之前吩咐准备的糖果，都按您的要求备齐了，装在这个罐子里。您看是放您这儿，还是……”

顾言的目光从手中的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在了那个装满缤纷色彩的糖罐上。

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糖果色的光斑。

他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记忆里，林澈看到喜欢的东西时，眼睛就会这样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放那儿吧。”

顾言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没什么起伏，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的方向，正是那个靠窗的工位。

张珂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依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罐，放在了林澈工位上。

色彩斑斓的糖罐，与冷清空旷的工位形成了突兀又刺眼的对比。

它像一个过于鲜艳的句号，试图标记一段已经戛然而止的陪伴。

张珂放好糖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顾言一人。

他的目光，不再需要越过那道“文件墙”，便能毫无阻碍地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工位上。

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洒满半个办公室，也将那个晶莹的糖罐照得愈发璀璨夺目，里面的每一颗糖果都清晰可见，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它们本该归属的主人。

顾言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视线，长久地、固执地，定格在那个糖罐上。

他曾无数次想象林澈看到这份礼物时亮起来的眼睛，却唯独没想过，这份精心准备的欢喜，最终会失去交付的资格。

理智告诉他，这样是对的。

林澈不来了，他回到了他原本的生活轨迹，远离了自己这个可能带给他风雨和困扰的源头。

他甚至应该感到如释重负——看，他推开了，林澈也走了，一切都在朝着他预设的那个“正确”方向行进。

可是……

为什么心脏的位置，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块，空洞又刺骨地疼？

为什么看着那个精心准备却永远无法送出的糖罐，会觉得喉咙发紧，鼻尖泛酸？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选择的路，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鲜血淋漓，举步维艰？

澈澈好像不想来了。

这个认知，明明是他一手促成的结果，此刻却化作最锋利的回旋镖，狠狠扎回他自己心上。

不是“不会来”，也不是“不能来”，而是“不想来”。

那个总是带着阳光笑容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对他充满依赖和信任的少年，因为他的冷漠和反复，收回了那份靠近的意愿。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疏远”，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这“疏远”带来的荒芜。

顾言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久久未动。

这场他单方面发起以守护为名的战争，没有赢家。

只有两个被隔开的人，各自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品尝着同一种名为“分离”的苦涩。

而他，甚至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时间悄然滑过半个月。

自那天从顾言工作室回来后，林澈就一直待在家里。

起初林振邦还觉得孙子是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但很快便察觉出不对劲。

林澈照常上课、看书、处理简单事务，却像被抽走部分精气神，话少，笑容淡，常对着窗外发呆，眼底藏着迷茫失落。

问他，他只摇头说没事。

这天下午，白清远柳伊苒夫妇带着白瑾迟、白瑾年来林家做客。

长辈们在客厅聊天，小辈们在二楼小客厅。

白瑾迟心思细腻，见面就看出林澈状态不对。

少年强打精神招呼，笑容勉强，眼底少了以往那种顾言在场时特有的亮晶晶的光彩。

“澈澈，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看着不太好。”白瑾迟接过果汁，语气温和关切。

林澈愣了一下，扯出更灿烂的笑：“没有啊瑾迟哥，可能就是大三了，学习有点忙。”

他低头搅动吸管，避开视线。

白瑾年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打量他：“诶，澈澈，我记得你前段时间不是去顾言那儿深造了吗？”

“怎么，他工作室放半个月大假？不应该啊，那种工作狂。”

“还是你被顾大影帝踢出师门了？”

语气调侃，却直指核心。

林澈搅动吸管的动作一顿，他抬眼，努力让表情自然，声音却低下去：“不去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白瑾迟和白瑾年同时一怔。

白瑾年脸上调侃收敛，和哥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去顾言那儿了？

这可不像是林澈会主动做的决定。

以顾言对林澈那近乎无底线的纵容——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林澈有个亲哥，亲哥的照顾可能都没那么细致——

顾言怎么会舍得？或者说，林澈怎么会愿意？

看来，这两人闹矛盾了，还不小。

白瑾年顿时来了兴趣。

顾言那家伙，心眼多得跟马蜂窝似的，向来只有他让别人吃瘪，能让他跟从小护到大的林澈闹到“不去了”？

这可太有意思了！

白瑾迟则微蹙眉头，担忧更甚。

他知道顾言和林澈关系匪浅，远超普通世交。

如今这局面……

他看一眼明显不愿多谈、神情黯然的林澈，终究没再追问。

“不去也好，在家多陪陪你爷爷和爸妈。”他温声安慰，转移话题。

林澈感激地看了大表哥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白瑾年虽好奇得要命，在哥哥警告的眼神下，也只好暂时按捺，聊起了别的。

另一边，顾言的生活看似一切如常。

工作室运转有序，顾氏的事务也处理得井井有条。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那份对林澈汹涌而陌生的情感，在他终于无法自我欺骗后，变成了沉甸甸的负担。

他害怕失控，害怕毁了林澈本该明朗顺遂的人生，更怕那份不容于世的感情一旦暴露，会带来无法预料的伤害。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疏远。

减少联系，回复冷淡，以忙碌为由不再见面。

他看着林澈从困惑到难过，再到最后那条带着委屈却依旧乖巧的“言哥，你是不是嫌我烦了？那我先不打扰你了”的信息，心脏像被钝器重重捶打。

但他没有回复。

他必须划清界限，他不能毁了林澈正常的人生。

这半个月，他过得并不比林澈轻松。

工作成了最好的麻醉剂，但每到深夜，那份空落和焦躁便如影随形。

这天，他需要配合宣传一部前年拍摄、近期才排片的反诈题材电影《迷雾追踪》。

宣传行程里包括一档以轻松互动著称的综艺《欢乐对对碰》的直播。

同行的还有电影的女主角、人气小花苏晴，饰演反派男二的实力派演员赵坤，以及客串出演的偶像歌手周逸轩。

录制现场气氛热烈。

主持人汪昊经验老道，很快带着嘉宾们玩起了游戏。

其中一个环节叫“反诈大考验”，规则是嘉宾从任务箱中抽取金额条，五万到五千万不等，然后现场给圈外好友打电话“借钱”，并声称“赚钱后不还了”。

当然，任务完成后，钱会由节目组出面解释并归还。

“来来来，看看今天谁能抽到天价借款！”汪昊笑着捧上任务箱。

几位嘉宾依次上前。

苏晴抽到十万，打给了自己的闺蜜，娇嗔着“救命”成功借到，笑闹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