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儿女早已睡熟。穆琪倚在雕花拔步床内侧看书,忽觉腰间一紧。季池从背后环住她,掌心贴着小腹轻轻揉按。“今日大夫怎么说?”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自入冬以来,妻子总犯恶心,请脉数次皆说是寒气侵体所致。
“老毛病罢了。”穆琪合上书册转身,指尖点着他蹙起的眉头,“倒是你,昨日给学生补课到三更,当心伤了神。”说着摸出个绣着竹叶的香囊挂在他颈间,“安神助眠的艾草,夜里莫再惊醒。”
窗外雪势渐大,瓦当积起厚厚一层白。季池凝视着妻子映在窗纸上的身影,恍惚看见当年那个躲在柴房哭鼻子的少女。那时他是落魄书生,她是地主家逃难的丫鬟,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暴雨夜相遇,竟成就了一生羁绊。
“在想什么?”穆琪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抬手抚平他鬓角乱发。季池捉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喉结滚动数次才开口:“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么?你抱着湿淋淋的包袱站在檐下,活像只落汤鸡。”
“那你呢?”穆琪反客为主,指尖划过他眼角皱纹,“某人饿得偷啃树皮,险些被巡夜人当成贼抓走。”两人相视而笑,笑声惊飞了梁间栖鸦。炉火噼啪爆出火星,恰似多年前洞房夜燃尽的那对龙凤烛。
五更梆子响起时,穆琪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替她掖被角。季池披衣起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庭院积雪盈尺,他却执意要去书房批改作业。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妻子蜷缩在锦衾间,呼吸均匀绵长。
晨曦穿透云层洒落大地,麻雀叽喳着啄食晒谷场上的秕谷。穆琪醒来时,枕边放着个檀木匣子。打开来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封信笺,每封都写着“吾妻阿琪亲启”。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显然是今晨所书:“愿逐明月入君怀,共守此生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