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尽已是掌灯时分。季池抱着熟睡的女儿踱至西厢书房,月光透过冰裂纹窗棂洒在案头。他翻开《诗经》找出“思齐”篇,蘸墨写下:“思媚其妇,依其归哉。”笔锋转折处微微发颤,似要将满腔柔情都揉进这撇捺之间。
穆琪支着胳膊半躺在锦被中,望着父女俩的身影痴笑。床头樟木箱敞开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百家衣——那是她怀孕时挨家挨户讨来的碎布拼缝而成。最上面压着块靛蓝土布,针脚歪斜却密实,分明是季池趁她午睡时偷偷添上的。
五更天泛起鱼肚白,灶间飘来煨着的红糖小米粥香。穆琪轻唤丈夫进来帮忙换尿布,却发现这人早已守在外间打盹。晨曦给他俊朗的侧脸镀上金边,眼下乌青也成了温柔的痕迹。她伸手触碰他眉间的川字纹,想起昨夜他为自己热敷腰肢时的笨拙模样,心头涌起暖流。
满月酒那日,全村人都瞧见季秀才抱着闺女满院子转悠。小丫头脖颈戴着长命锁,坠子是两枚打磨光滑的鲤鱼形玉佩,随着走动叮咚作响。老族长捋着胡须叹道:“这般灵秀娃娃,合该配个好名字。”季池望向正在剥桂圆的妻子,她鬓角垂落的发丝沾着桂花香,恍若十八年前初遇时的少女模样。
“就叫‘念慈’吧。”他脱口而出,惊飞了停在石榴树上的画眉鸟。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穆琪已抱着孩子走向庭院中央的荷花缸。残荷败叶间竟钻出两支并蒂莲,粉白花瓣沾着晨露亭亭而立。小念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惊起一池涟漪,荡碎了漫天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