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向入口。德国士兵拦住了他们。
“证件。”
雷东多从容地递上两人的身份证和火车票。士兵仔细检查,对照昨晚伊戈尔用修道院的老相机拍的照片。
“弗朗索瓦·雷诺,音乐教授……让·杜蒙,学生。”士兵抬头打量他们,“去图卢兹?”
“是的,”雷东多用略带高傲的法语回答,“大学邀请我去做系列讲座。这是我的学生,协助我整理资料。”
“包里有什么?”
“乐谱,书籍,个人物品。”雷东多打开皮箱,里面确实是乐谱和几本厚重的音乐理论书籍。士兵随意翻了一下,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古蒂:“学生,你学什么?”
古蒂突然感到喉咙发干,可能是因为这是他不太熟悉的领域。不过他咽了口唾沫,很快用背诵过的内容熟练地回答:“学音乐史和作曲理论。我快要毕业了,正在写关于战后法国音乐发展的论文。”
“战后?”士兵扬起眉毛,“战争还没结束呢。”
“艺术需要前瞻性,”雷东多接过话,语气里带着教授对无知者的轻微不耐,“就像在1918年,人们已经在思考二十年代的音乐方向。这是学术工作的本质。”
士兵看起来对这种讨论不感兴趣。他挥手放行:“走吧。火车在二站台,十五分钟后开。”
他们通过检查,走向月台。
“你做得很好,”雷东多在走上月台时低声说,“不过下次回答可以更简洁一些。说得越多,越容易出错。”
火车已经停靠在站台,是一列老式的蒸汽机车牵引的客车,车厢漆成深绿色。头等车厢在列车前部,预算有限且为了避免过多盘查,他们买的票是二等车厢,不会像头等车厢一样被当成大人物,也不会因为被认为贫穷而遭受怠慢和打量。
他们找到自己的包厢。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中年商人,在看报纸;一个老年妇女,抱着一个编织袋。雷东多和古蒂坐在对面的座位上。火车鸣笛,缓缓启动。卡奥尔车站在窗外后退,然后是城镇的房屋,教堂尖顶,开阔的田野。速度逐渐加快,车轮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古蒂看着窗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包厢太小了,四个人的空间逼仄,膝盖几乎相碰。他能闻到商人身上的烟草味,老妇人袋子里的苹果味,还有雷东多身上淡淡的须后水,以及像是松香融化和旧书混合的气味。
一小时后,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月台上有德国士兵,但没有上车检查。商人下车了,老妇人在下一站也下车了。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古蒂松了一口气,身体稍微放松。但雷东多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隔墙有耳。
果然,几分钟后,包厢门被拉开。不是士兵,是列车员,一个瘦削的男人,制服磨损严重。
“查票,先生们。”
雷东多再次递上车票。列车员检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打量着他们。“教授和学生?这个时期还出差?”
“学术工作需要持续,”雷东多说,语气里适当的不耐烦,“即使战争也不能让学术研究停止。”
“当然,当然。”列车员点头,“只是很少见到这么……体面的人坐二等车厢。”
“预算有限,”雷东多简单回答,“大学不是军队,没有无限的资源。”
列车员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离开,关上门。
古蒂看向雷东多,用眼神询问。
雷东多微微摇头,然后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他从皮箱里拿出一本乐谱,开始阅读,仿佛完全沉浸在音乐世界中。
古蒂也尝试做点什么。他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窗外的风景。他用快速、潦草的笔触,捕捉飞逝的树木,电线杆,远处山坡上的羊群。
时间慢慢过去。火车继续向南,穿过河谷、隧道、桥梁。天空逐渐放晴,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车厢内投下移动的光斑。
大约下午两点,火车减速,准备进入下一个车站。广播里传来模糊的报站声:“下一站,蒙托邦。停车十分钟。”
雷东多合上乐谱。“这个站检查比较严格。准备好。”
火车停稳。月台上确实有更多德国士兵,还有两个法国警察协助。乘客们开始下车活动腿脚,抽烟,购买站台上的食物。
包厢门再次被拉开。这次是两个德国士兵,比之前见到的军衔更高。
“所有人下车接受检查。”一个士兵命令。
“为什么?”雷东多问,适当表现出不满,“我们在卡奥尔已经检查过了。”
“新命令。所有南下列车都要详细检查。下车,现在。”
他们只好下车,站在月台上。其他乘客也在排队,抱怨声低低地响起。士兵们开始逐一检查证件,询问旅行目的,检查行李。
轮到雷东多和古蒂时,士兵仔细查看了证件,然后要求打开所有行李。雷东多的皮箱没有问题,但古蒂的背包引起了注意。
“这是什么?”士兵拿出速写本。
“我的速写本,”古蒂说,尽量让声音平静,“我是艺术系学生,虽然我学音乐,但也习惯画速写。”
士兵翻看本子。里面是各种素描:巴黎街景,修道院的庭院,窗外的风景,还有——古蒂的心脏停跳了一下——几张人物速写:劳尔专注的侧脸,莫伦特斯包扎伤口时的表情,雷东多在烛光下的轮廓。
“画得不错,”士兵说,但眼神锐利,“这些是什么人?”
“同学,教授,”古蒂迅速回答,“我在练习人物。”
士兵盯着其中一张雷东多的速写。画中的雷东多正低头看乐谱,表情专注,光线从侧面照来,勾勒出他微翘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画得很像,抓住了神韵。
士兵看看画,看看真实的雷东多,然后又看画。“你对你教授观察很仔细。”
语气里有某种罗曼蒂克的暗示。
雷东多这时开口了,声音冷静但带着明显的不悦:“我的学生有天赋,但显然需要学习什么该画,什么不该画。把本子还给他,士兵。我们还要赶火车。”
他的语气里有那种大人物的权威感和自信。士兵犹豫了一下,但后面排队的乘客开始不耐烦,而且他们的的证件和故事看起来都无可挑剔。
士兵把速写本扔回古蒂怀里,冲他眨了眨眼:“走吧。祝你得偿所愿。”
他们回到车厢,火车即将启动。古蒂抱着速写本,手在颤抖。
“深呼吸,”雷东多低声说,“别担心。”
火车开动了。蒙托邦车站在窗外远去。直到列车完全驶出城镇,进入乡村,古蒂才允许自己呼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对不起,”他低声说,雷东多觉得他的头发蔫蔫地垂下来,“我不该画那些——”
“画得很好,”雷东多打断他,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但下次画风景。人物......太危险了。”
古蒂点点头。他看着窗外,但眼角余光注意到雷东多没有再看乐谱,而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有关心,还有某种古蒂看不懂的东西。
接下来的旅程相对平静。火车在每个小站都停靠,上下乘客,但再也没有遇到详细的检查。时间在车轮的节奏中流逝,下午变成傍晚,天空再次阴沉,开始下起小雨。
包厢里又上来了新乘客——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哭闹的婴儿。空间更挤了,古蒂不得不和雷东多坐得更近,肩膀几乎相碰。
婴儿的哭声持续不断,年轻夫妇尴尬地道歉。雷东多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现,只是继续看他的乐谱。
古蒂做不到,虽然他没有表露出来。他感到烦躁,疲惫,还有因为白天检查而产生的后怕。他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雷东多的膝盖,想移开,但空间太窄,移不开。
然后他感觉到,雷东多没有移开自己的腿。他们的膝盖就这样靠在一起,隔着布料,传递着温度。
更晚一些,婴儿终于睡着了。年轻夫妇也闭上眼睛休息。包厢里只有昏暗的顶灯亮着,窗外是完全的黑暗,偶尔有远处的灯火一闪而过。
古蒂感到困倦袭来。他闭上眼睛,头不自觉地向旁边倾斜……
靠在了雷东多的肩膀上。
他立刻惊醒,想坐直,但雷东多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睡吧。还有两小时到图卢兹。”
“但是——”
“你是疲惫的学生,我是照顾学生的教授。这很正常。”
古蒂犹豫了一下,然后允许自己放松。他的头重新靠上雷东多的肩膀,能感觉到西装布料下面的坚实肌肉,能闻到更清晰的雷东多身上的气味,混合着火车车厢的煤烟味和潮湿空气的味道。
这是一个奇怪的时刻。在逃亡中和伪装下这个拥挤嘈杂的二等车厢里,他却感到了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正的安全感。不是因为环境安全——恰恰相反,他们每分每秒都在危险中——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
他半睡半醒,意识在清醒和梦境之间漂浮。他梦见自己在画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是火车包厢,里面坐着几个人物:商人,老妇人,年轻夫妇,还有两个靠在一起的男人,一个金发凌乱,一个低着头在看书。光线从车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画出金色的尘埃轨迹。
他感觉到雷东多的手轻轻放在他背上,只是一个防止他在火车转弯时滑倒的支撑。但是那只手很稳,好像有温度透过衣服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再次响起:“下一站,图卢兹。终点站。请所有乘客准备下车。”
古蒂睁开眼睛。雷东多已经坐直,手收回。仿佛刚才的接触从未发生。
年轻夫妇叫醒婴儿,开始收拾行李。雷东多也收起乐谱,检查证件和车票。
“接下来我们要换车去更南边的小镇,”他低声对古蒂说,“准备好。”
古蒂点头。他看着窗外,图卢兹的灯光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城市很大,比卡奥尔大得多,黑暗中能看到工厂烟囱的轮廓,能看到远处教堂的尖顶。
火车减速驶入车站。月台上挤满了人。士兵,平民,提着箱子的旅客,卖报的小贩。战争在这里更加明显:墙上贴着德语和法语的双语告示,扩音器里播放着通知,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湿气和人群的汗味。
他们拿起行李,准备下车。在包厢门口,雷东多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古蒂。
“跟着我,不要走散。如果我们被分开,你就去车站的候车室坐在最右边的长椅上假装看报纸。我会找到你的。”
古蒂点点头。
他们走出包厢,融入下车的人流。雷东多走在前面,古蒂紧跟其后,像船跟随移动的灯塔。
火车汽笛长鸣,在雨夜中传得很远很远,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向南,一直向南,向着边境,向着山脉,向着那个叫做西班牙的、既是故乡又是异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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