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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虎口脱险(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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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雨已经下了整整两天,将法国南部的乡间道路变成了泥泞的河流。天空是单调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随时会塌陷,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

劳尔和莫伦特斯坐在一辆运送木料的马车后面,帆布篷勉强遮挡着雨水,但车厢内依然潮湿寒冷。他们已经换了两次交通工具,先是从修道院的马车换到农夫的牛车,再换到这辆去往林场的货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上车”、“吃饭”、“休息一下”。

“还有多远?”莫伦特斯问,他的腿在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痛。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两小时,如果雨不停,可能要三小时。”

劳尔看着那张手绘的,已经因为空气的潮湿上面的字迹有些洇开的地图。他们目前的位置在一个叫圣利济耶的小镇以南约十五公里处。按照耶罗的计划,他们应该在前方的十字路口下车,步行前往一个安全的农舍过夜,第二天继续向南。

但雨太大了。劳尔看着莫伦特斯苍白的脸色和因为疼痛而紧抿的嘴唇,改变了主意。

“前面有旅店吗?”他问车夫。

车夫点点头,用粗短的手指指向雨幕中的某个方向:“‘五鹰旅店’。前面一公里。有点贵,但挺干净。”

“我们去那里。”劳尔做出决定,“雨停后再走。”

车夫没有反对,调整了马匹的方向。马车在泥泞中艰难转向,车轮在烂泥中打滑,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平行的乡间小路上,一辆破旧的巴士正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颠簸前行。巴士上挤满了农民、小贩和几个看起来像公务员的人。雷东多和古蒂坐在最后一排,肩膀随着每一次颠簸而碰撞。

他们已经在图卢兹换乘了这辆当地巴士,目的地是一个叫拉韦拉克的小镇,从那里可以步行进入边境山区。但巴士在途中抛锚了两次,耽误了大半天时间,现在天快黑了,司机宣布今天只能到达下一个村庄,所有人必须在那里过夜。

“哪个村庄?”有人问。

“‘五鹰旅店’那个村子,”司机大声回答,声音盖过引擎的轰鸣,“有个旅店,还有几户人家。自己想办法吧。”

古蒂看向雷东多,用眼神询问。

雷东多微微摇头,在这种天气和情况下,他们没有选择。

巴士在雨中继续行驶,车头灯在雨幕中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道路。车厢内弥漫着烟草和体味混合的复杂气味。古蒂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偶尔有孤零零的农舍灯光一闪而过。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着衬衫口袋里的铅笔。

巴士突然急刹车,所有人向前倾倒。有人骂了起来。

“怎么了?”司机旁边的人问。

“路上有东西,”司机下车查看,回来时骂骂咧咧,“一棵倒下的树。谁帮忙搬开?”

几个男人下车帮忙,包括雷东多。古蒂也想下去,但雷东多用眼神制止了他,他知道他们之中需要有人留在车上以防万一。

古蒂看着雷东多在雨中和其他人一起搬运树枝的身影。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但即使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他的身影(至少在古蒂看来)依然从容有力,仿佛只是在音乐会上调整钢琴凳的位置。

十来分钟后,树枝被移开,巴士继续前进。雷东多回到座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衬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古蒂递给他一块手帕。

“谢谢。”雷东多接过,简单擦了擦脸和手。

“你可以不下去的,”古蒂低声说,“可能会感冒。”

“如果困在这里,感冒是很小的问题。”雷东多说,“我们需要继续前进,越快越好。”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巴士终于到达目的地。那是一个小得几乎算不上村庄的地方:一条泥泞的主街,五六栋房子,一个看起来像是杂货店的建筑,还有一栋两层楼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个摇晃的木招牌,上面画着五只振翅的雄鹰。

“五鹰旅店”。

巴士在旅店门口停下,乘客们蜂拥而下。雷东多和古蒂最后下车,站在雨中看着这座旅店。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石墙被雨水浸成深色,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他们提起背包和皮箱走向旅店大门。门内传来嘈杂的人声:法语、德语、餐具碰撞声、还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旅店的门廊下已经站着几个人,也在躲雨。古蒂正要上前,雷东多拉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雷东多的目光扫过门廊下的人群。两个农民打扮的男人,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妇人,还有两个穿着伐木工服装的人,背对着他们。

闪电划过。那一瞬间,古蒂看清了其中一个伐木工侧脸: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嘴唇,那是劳尔。另一个稍矮一些,肩膀宽阔,是莫伦特斯。他们竟然在同一家旅店遇上了。

“暂时不要和他们相认,”雷东多低声说,“假装不认识他们。我们有我们的故事,他们有他们的。”

古蒂点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重逢的喜悦和担忧在胸中交织。喜的是他们安然无恙,忧的是按计划,伐木工人的路线应该更偏西,不该与这条主干道相交。

他们走上门廊,抖落身上的雨水。劳尔和莫伦特斯转过头,看到他们时,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但立刻恢复了伐木工人那种空洞、疲惫的表情。

旅店的门开了。店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围裙沾满油渍,脸上带着长期形成的皱纹。“进来吧,雨太大了。但房间不多,你们可能要挤一挤。”

门廊下的人陆续进入旅店。里面比外面温暖得多,壁炉里燃烧着木柴,火光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投下跳跃的影子。大厅里摆着五六张桌子,已经坐了几个人,大多是本地农民,在喝啤酒和交谈。

店主打量着雷东多等人。“你们是......”

“教授和学生,”雷东多抢先说,声音带着适当的高傲和疲惫,“从图卢兹来,火车延误了。我们需要两间房。”

“伐木工人,”劳尔用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法语说,声音粗哑,“去林场工作。我们也需要房间。”

店主皱起眉头:“只有两间空房了。楼上一间大的,一间小的,小的只能住一个人。你们怎么分?”

雷东多几乎没有犹豫:“我需要单独的房间工作。我的学生可以和其他人挤一挤。”他看向劳尔和莫伦特斯,“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劳尔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床有就行。我们习惯了挤。”

“那就这样,”店主说,“教授住小房间,你们三个住大房间。一晚五十法郎,包早晚餐。先付钱。”

雷东多付了钱,劳尔也掏出皱巴巴的法郎。店主给了他们一把沉重老旧的铜钥匙,上面有锈的痕迹。

“晚餐还有,在厨房自己拿。八点后没有热水。晚上不要大声喧哗。”店主嘱咐道。

而后他们上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走廊狭窄,只有三扇门。雷东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大房间则在中间位置。

雷东多进入他的房间。古蒂、劳尔和莫伦特斯进入大房间。大房间不大,只有三张窄床,一个洗脸架,一个小衣柜。窗户对着旅店的后院,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

门一关上,劳尔立刻抱住古蒂,动作快得让古蒂差点摔倒。

“你们没事,”劳尔低声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情感,“感谢上帝。”

莫伦特斯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简短说。发生了什么?”

古蒂快速讲述了火车上的经历,蒙托邦的检查,图卢兹的延误。劳尔则告诉他们,伐木工人的路线因为一个村庄爆发伤寒而被封锁,他们不得不绕道,结果遇到了同样的暴雨。

“耶罗的计划被打乱了,”莫伦特斯说,眉头紧锁,“我们不应该在这里相遇。”

“但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古蒂说,“现在怎么办?”

“我们只能继续演下去。然后明天一早分头离开,按照原计划去圣贝特朗。”莫伦特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劳尔开始检查房间。床下,衣柜里,墙壁,寻找可能的监听设备或隐藏空间。

“确实很干净,”他最后说,“但墙壁很薄,能听到隔壁的声音。说话要小声。”

他们坐下来,分享了从厨房拿来的晚餐。

“雷东多怎么样?”劳尔一边吃一边问,“你们......还好吗?”

古蒂想起火车上的肩膀,膝盖相碰的温度和那只在背后支撑的手,他感到脸颊发热。“很好啊。”

劳尔和莫伦特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古蒂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楼下传来钟声。八点了。

晚餐后,旅店大厅里的人逐渐散去,回各自的房间。壁炉的火渐渐变小,店主在柜台后打盹。雨还在下,但变成了轻柔的淅沥声。

古蒂靠在床上。床很硬,枕头的皂角味表明被认真洗过,但是因为连绵的阴雨有霉味,但他失眠的原因不是这些。他在回忆这些天的日子,给自己编故事玩,就像小时候妈妈教他的那样以哄自己入睡。

就在他几乎哄睡自己时,楼下传来了声音。

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带着金属的撞击声。德语的口令声。车辆引擎在门外熄灭的声音。

德国人来了。

古蒂立刻坐起来。对面床上,劳尔和莫伦特斯也已经醒了,动作无声而迅速。莫伦特斯移动到门边,透过门缝往下看。劳尔示意大家保持安静。

楼下传来店主紧张的声音:“晚上好,军官先生们。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一个冷硬的德语声音回答:“例行检查。所有住客的证件。叫他们下来。”

“现在?雨这么大,而且大家都睡了——”

“现在。”

脚步声开始上楼。不止一个人。

古蒂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的手心出汗,大脑飞速运转:他们的证件经得起检查吗?他们会引起怀疑吗?如果他们被分开审问,故事能保持一致吗?

莫伦特斯从门边退回,用口型说:三个士兵,一个军官。

劳尔已经拿出了证件,放在明显的位置。他示意古蒂也这样做。

敲门声响起,不是他们的门,是旁边的房间。粗鲁的呵斥声,翻找行李的声音,简短的问话。然后是走廊尽头,雷东多的房间。

古蒂屏住呼吸。他听到雷东多开门的声音,听到他用那种冷静、略带高傲的法语说话:“......是的,教授.......图卢兹大学......讲座......”

问答持续了几分钟。古蒂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雷东多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任何犹豫或紧张。

然后脚步声朝他们的房间来了。

敲门声。

劳尔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德国士兵,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尉,脸上有疤痕,眼神锐利如鹰。他的制服湿了,但依然笔挺,显示这是一个注重纪律的人。

“证件。”中尉说,法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劳尔递上他和莫伦特斯的伐木工作许可证。中尉仔细查看,对照照片,然后打量他们:“西班牙人?为什么在法国工作?”

“西班牙没工作,长官,”劳尔用粗哑的声音回答,眼睛看着地面,完全是底层工人小心谨慎的姿态,“林场招人,我们就来了。”

“哪个林场?”

“上加龙省的杜邦林场。”劳尔报出耶罗给他们的信息,“老板叫杜邦,需要工人砍松树。”

中尉又看了他们几秒钟,然后转向古蒂:“你呢?学生?和这两个西班牙人一起?”

“不,长官,”古蒂用他练习过的、略带紧张的学生语气说,“我是和教授一起来的。我们房间不够,所以我和他们挤一个。”

“教授?”中尉扬起眉毛,“什么教授?”

“音乐教授。弗朗索瓦·雷诺教授。他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您刚才应该见过他。”

中尉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看看古蒂,又看看劳尔和莫伦特斯,似乎在脑中思考着什么。他仔细摩挲着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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