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几日后。
清晨的修道院被一层薄雾笼罩,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彩画中晕开的墨迹。庭院里的草药叶子上凝结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修道院里陆陆续续有人起床打水和洗漱。
餐厅里,四个人围坐在长木桌边,面前是简单的早餐:黑面包、自己做的奶酪、一壶热腾腾的菊苣根咖啡。耶罗院长坐在主位,他的面前摊开一张详细得惊人的法国南部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了路线、检查站和可能的危险区域。
“你们不能在修道院久留,”耶罗开门见山,“虽然这里偏僻,但德国人偶尔会来巡查,借口是检查‘历史建筑保护情况’。上周就来过一次,带走了我们储藏室里的一半土豆。”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修道院的位置向南延伸,穿过洛特省,进入上加龙省,最后到达比利牛斯山脚下的一个叫圣贝特朗的小镇。“最终目的地是这里,圣贝特朗。那里有一个向导网络,可以带你们翻越山脉进入西班牙。但这段路程有上百公里,而且德国人在边境地区加强了巡逻。”
“我们怎么过去?”莫伦特斯问。经过几夜的休息,他的脸色好了太多。
“分两组行动,降低风险,”耶罗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不同的起点,“一组走相对安全的路线,利用合法身份掩护;另一组走隐蔽路线,但更危险一些。”
他看向雷东多:“你,钢琴家,我给你们准备了正式证件,并且据我所知那位少将没有对你发通缉令,即使被认出来也有很大概率平安无事。你可以伪装成音乐教授,带着你的学生——”他的目光转向古蒂,“前往图卢兹大学进行学术交流。这条路线主要乘火车,虽然检查站多,但你们的身份经得起盘查。”
古蒂刚想说什么,耶罗抬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像音乐专业的学生’。但你可以学,而且学生不像教授,可以有更多不完美的表现。”
然后耶罗看向劳尔和莫伦特斯:“你们则是另一种情况。两个西班牙伐木工人,持合法工作许可证,前往上加龙省的一个林场工作。这条路线主要乘马车和步行,走乡村小路,避开主要城镇。但你们需要记住完整的背景故事:名字,出生地,家庭情况,工作经验。”
劳尔皱起眉头:“伐木工人?我们的手上没有老茧。”
“老茧可以伪造,”耶罗说,“更重要的是你们的行为举止。要低头,少说话,不要直视德国人的眼睛。你们是底层工人,是战争中的蝼蚁,不被注意才是生存之道。”
“什么时候出发?”雷东多问,他恢复了平日里沉稳的样子,好像古蒂前几日看到的脆弱只是幻觉。
“明天清晨。两组同时离开,走不同的方向,然后在圣贝特朗汇合。”耶罗从桌子下拿出两个小包,推给雷东多和劳尔,“这些是你们需要的证件、一些钱,还有路线说明。仔细记住,然后烧掉。”
雷东多打开他的包。里面有两张法国身份证,名字分别是“弗朗索瓦·雷诺”(教授)和“让·杜蒙”(学生),还有图卢兹大学的邀请函、火车票,以及一张写满详细指示的纸条。证件上的照片是空白的,需要自己贴上。
劳尔的包里是两张西班牙工人的工作许可证,名字是“胡安·马丁内斯”和“卡洛斯·罗德里格斯”,一张手绘的南部林场地图,以及一小卷法郎。
“现在,”耶罗站起来,“你们有一天时间来准备,记住你们的角色和每一个细节。生与死往往取决于一个眼神或者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他离开餐厅,伊戈尔进来收拾餐具。年轻修士的动作轻快而熟练。
伊戈尔·卡西利亚斯。古蒂一边仔细研究那张邀请函一边想道。他这几天和伊戈尔有了些交流,他们两个年纪差得不算大,很快便打开了话匣子。伊戈尔是西班牙巴斯克人,全家在格尔尼卡轰炸后逃到法国,父母在难民营去世,耶罗收留了他,而后便负责修道院与外界的联络工作。
这时雷东多拍完了证件照,看向古蒂,“现在我们需要谈谈你的角色。作为音乐系学生,你需要知道一些基本知识,以免在盘查时暴露。”
“什么知识?我连五线谱都看不懂,我是个画家!”古蒂本以为只要演出自己是个学生就好,未曾想到自己还需要学乐理知识。
“别再强调了,画家先生。”雷东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开始快速书写,“既然你懂得那么多绘画史,现在我们来学学音乐史。巴赫的主要作品,贝多芬的交响曲编号,德彪西的创作时期。也不需要精通,只需要知道名字,能在被问到时说出一二。”
他写完后把纸递给古蒂:“今天背下来。还有你的论文题目,我建议是‘战后法国音乐的发展方向’,安全且空洞,不容易被追问细节。”
古蒂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术语,感到头晕。“这不可能……”
“你必须可能。”雷东多的声音不大,但是古蒂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如果你想继续画画,如果你想完成你父亲未完成的事业。如果你想活下来。”
劳尔和莫伦特斯已经站起来,准备去院子里练习伐木工人的举止。莫伦特斯拍了拍古蒂的肩膀:“你能做到的。在歌剧院门口,你演得就很好。”
“那是即兴发挥,这是系统学习!”
“即兴发挥很重要,不过系统学习也很有用,”莫伦特斯说,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看了一眼劳尔,嘴角有一丝微笑,“我相信你能做到。”
他们离开后,餐厅里只剩下雷东多和古蒂。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束中舞蹈,像微型的宇宙。
“现在,”雷东多说,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我们从巴赫开始。”
一整天的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流逝。古蒂背诵音乐术语直到头痛,劳尔和莫伦特斯在院子里练习扛木头、锯木头的动作以及记住背景知识,雷东多则与耶罗在图书馆密谈,讨论路线上的每一个细节。
傍晚,修道院的钟声响起,召集修士们进行晚祷。四个人被允许不参加,继续他们的准备。古蒂终于背完了最后一段关于拉威尔的《波莱罗舞曲》的结构特点,虽然他还是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晚餐时,气氛明显不同。明天就要分离,两组人将走上不同的道路,面对不同的危险。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在圣贝特朗重逢;如果不顺利……
没有人说“如果不顺利”之后的话。
饭后,耶罗把他们叫到小礼拜堂。那里只点着一支蜡烛,在圣母像前闪烁,给每个人的脸投下摇曳的阴影。
“最后一次检查,”耶罗说,声音在空旷的小空间里回荡,“身份、路线、应急计划。有问题现在问。”
劳尔先开口:“如果我们被分开怎么办?如果只有一个人到达圣贝特朗?”
“在圣贝特朗教堂的忏悔室有一个隐蔽的缝隙,那是我们固定的联络点位。留下纸条写明你的位置和情况。每隔三天会有人检查一次。”耶罗看着他们,“但如果超过十天没有人到达,也没有纸条,那么再做其他考虑和方案。”
莫伦特斯问:“边境的德国巡逻队频率是怎样的?”
“每四小时一班,但夜间会减少到每六小时。”耶罗转向雷东多,“你们的火车会在蒙托邦和一些小站台停靠,蒙托邦的检查最严格。要记住你们不是逃亡者,你们是体面人,所以表现出一点点不耐烦是正常的,甚至是必要的。”
雷东多点头:“我明白。”
最后是古蒂,他犹豫了一下,担忧地看向劳尔和莫伦特斯,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很小,但事实上所有人都发现了:“如果有人被怀疑了……该怎么办?”
耶罗沉默了几秒钟,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些皱纹看起来更深了。“那就看你们有多相信自己的角色了。怀疑不是定罪,它需要证据。不给他们证据,坚持你们的故事,直到最后一刻。”
他站起来,走到圣母像前,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晚祷的歌声从主教堂传来,修士们低沉的吟唱在石头墙壁间共鸣,像一声声叹息。耶罗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回到房间,四个人开始最后的整理。背包重新打包,只留下必需品;证件仔细检查,确认名字和照片无误;衣服折叠整齐。
古蒂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背包。里面除了食物和水,还有一本速写本和几支铅笔。还有一件不属于生存必需品的东西:一枚小小的银质圣牌,用细链子穿着,圣牌上雕刻着圣母玛利亚的侧面像,背面刻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字:“保护你,我的孩子。”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他们逃离马德里的前一晚,母亲把这枚圣牌挂在他脖子上。“它会保护你,”她说,“就像我们一直在你身边。”
之后她再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在巴黎的几年,她变得越来越沉默,直到最后在病床上离开。
古蒂站起来,走到雷东多床边。雷东多正在检查火车票的日期和时间,表情专注。
“这个,”古蒂说,伸出手,圣牌在掌心闪闪发光,“给你。”
雷东多抬头,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我需要你活着,”古蒂说,声音有点不自然,“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所以……总之拿着,之后再还给我好了。”
雷东多看着圣牌,又看看古蒂。在昏暗的烛光下,他的脸显得异常柔和,平日的坚硬仿佛被磨平了。他没有再多问,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古蒂摊开的手,连同圣牌一起。
他的手有些凉,但掌心干燥。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我会保管好的。”
古蒂感到脸颊发热。他点点头,试图抽回手,但雷东多握得很紧。
然后雷东多放开了。他接过圣牌,没有戴上,而是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贴在心脏的位置。
“睡吧,”他说,“明天要早起。”
古蒂回到自己床边,躺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风声。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想象明天的旅程和火车车厢,将要和雷东多单独相处的几天或是更长。
他想起曾经不知道在哪听说过的一句话:“最危险的不是危险本身,而是面对危险时你意识到自己害怕失去什么。”
当时他不明白。但是现在在黑暗中,他有了一种新鲜而陌生的感触。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修道院的庭院里两辆马车已经准备好。一辆是简陋的农用马车,上面堆着干草和工具,劳尔和莫伦特斯将乘坐它前往第一个村庄,然后换乘其他交通工具。另一辆稍微好一些,有篷布遮盖,雷东多和古蒂将乘坐它前往卡奥尔火车站。
分离的时刻到了。
四个人站在庭院里告别和准备,呼吸在空中凝成白雾。耶罗和伊戈尔在不远处等待。
劳尔和莫伦特斯已经换上了伐木工人的衣服,粗糙的棉布衬衫,磨损的裤子,厚重的靴子。他们的手上涂了深色颜料和化学药剂,伪装成老茧和污垢。他们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飞行员了,像两个经历了漫长艰苦生活的普通工人。
雷东多和古蒂则穿着相对体面的衣服。雷东多是一套略旧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配上一条深蓝色领带,完全符合音乐教授的形象。古蒂则穿着耶罗提供的学生装——白衬衫,灰色背心,黑色裤子,还有一件略显宽大的外套,半长的头发用皮筋扎起来。
耶罗走过来,他依次看着每个人,目光严肃:“活着到达。这是命令。”
劳尔先伸出手,和雷东多握了握。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劳尔转向古蒂,短暂而有力地拥抱了他。“记住我们的约定。”他在古蒂耳边说。
雷东多拍了拍莫伦特斯的肩膀,然后莫伦特斯看着古蒂,伸出手:“谢谢你,为了在浴室和你做的一切。”
古蒂握住他的手:“不客气啦,不过我只是踢翻了一桶颜料。”
“相信我,那恐怕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桶颜料了。”莫伦特斯笑了起来。
最后是雷东多和古蒂之间。他们站得很近,但没有任何肢体接触。雷东多只是说:“记住你背的内容。你是学生,学生应该保持谦虚。”
“我讨厌谦虚。”古蒂说,但声音里没有真正的反抗。
“我知道。”雷东多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们分别登上马车。车轮转动,驶出修道院大门,在晨雾中分道扬镳。古蒂回头看去,劳尔和莫伦特斯的马车驶向左边的小路,很快被树木和雾气吞没。
“不要回头看,”雷东多说,他没有看古蒂,眼睛朝着前方,“回头会显得犹豫,只有逃亡者才犹豫,教授和学生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在回头?”
“因为我了解你。”雷东多的声音很平静,“你重感情,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弱点。”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前进。天色逐渐亮起,雾气开始消散,露出法国乡村十一月的景象:光秃秃的田野,深色的树林,远处偶尔可见的农舍烟囱冒出炊烟。一切看起来平静得不像在战争中。
两小时后,他们到达卡奥尔。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城镇,火车站是一栋十九世纪的砖砌建筑,墙上还残留着战前旅游广告的痕迹。车站里人不多,但气氛紧张。几个德国士兵在入口处检查证件,还有一个在月台上巡逻。
雷东多付了马车钱,然后提起他的旧皮箱,里面是乐谱和一些私人物品作为教授身份的装饰。古蒂背着自己的背包跟在雷东多后面。
“自然一点,”雷东多低声说,“你是个有点紧张的学生,第一次陪教授出差。适当扮演紧张是正常的,但不要过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