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画家,”古蒂扬了扬下巴,“当然对绘画的历史感兴趣。”
雷东多走进来,也看着书架。“我父亲常说,图书馆是文明的堡垒。即使城市被烧毁,只要还有一本书,文明就能重建。”
“你父亲是哲学家?”
“不,是医生。但他热爱读书。”雷东多走到窗前,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说音乐和书籍是人类对抗野蛮的最后防线。”
古蒂合上书,放回书架。他转过头看向雷东多,意识到他想要说些什么。
“......几年前,我妹妹的葬礼上,”雷东多终于开口,手指轻触书页,“我弹了肖邦的《葬礼进行曲》。弹完后,一个亲戚走过来对我说:‘音乐让悲伤变得美丽,这是不是一种亵渎?’我当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古蒂思考了一会,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回答在此刻很重要。他舔了舔嘴唇,说:“不是的。悲伤本身是丑陋的,但音乐给悲伤形式,这不是美化,而是把无法言说的东西......把悲伤,或是别的什么翻译成可以分享的语言。”
“战争是野蛮暂时获胜的时刻。”雷东多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似乎努力想微笑一下,但是失败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我甚至救不了自己的学生——战前在柏林,我有三个犹太学生,我为他们写了推荐信,帮他们申请签证。两个人被拒绝了,第三个人拿到了签证但在去港口的路上被捕。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在奥斯维辛。”
古蒂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关于艺术的辩论。这是关于内疚,关于无力感,关于一个习惯用音乐控制一切的人发现自己无法控制战争,死亡和失去。在经历了多日的疲累和紧绷之后的放松,就连钢琴家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这一面让他需要吐露出一些情绪,不是很多,但是古蒂敏锐地意识到这是雷东多为数不多能被撬开蚌壳的瞬间。并且古蒂发现自己很奇异地高兴于雷东多愿意在他,而不是劳尔或是莫伦特斯面前展现这份脆弱。
黄昏的光线在移动,从书架移向桌面,照亮了圣咏集上的一幅彩绘插画:圣乔治屠龙,色彩鲜艳得不像是中世纪的产物,夸张的朱红色,灿烂的金色,浓郁的黑色。
古蒂看着那幅画,突然想说什么,于是他说了:“乔托在画斯克洛□□教堂壁画时,帕多瓦正在经历战争和瘟疫,但他还是画了。就像那天晚上我们说的那样,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记录。”
他指向窗外:“那些草药不是为了治愈战争,是为了治愈战争造成的伤口。
“我们做我们能做的,不是因为我们相信这能改变一切,而是因为不做......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一口气说完之后悄悄瞟了雷东多一眼。他知道雷东多懂得他想说什么,他也知道雷东多其实懂得这些道理,但他还是说了。
雷东多沉默了很久。晚祷的歌声结束了,最后一缕光线从图书馆消失,阴影笼罩了书架,只有门口的一盏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晕。
“你比看起来更聪明,”雷东多最后说。
“我看起来很不聪明吗?”
“你看起来像个会为了艺术理念在街头和别人打起来的......画家?”
“那是因为艺术理念很重要!”
这下雷东多真的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低沉而温暖。“是的,很重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点亮了几盏灯,在图书馆里寻找,翻阅和低声讨论。古蒂发现了一本多年前出版的《西班牙绘画史》,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薰衣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们坐在窗边的长椅上,借着油灯的光,古蒂快速翻阅,雷东多则凭他的经历和记忆进行讲解和补充。
“委拉斯凯兹是宫廷画家,为腓力四世服务,”雷东多指点着书中的一幅《宫娥》的复制品。
“戈雅在拿破仑入侵后画的这些更暗,更……痛苦,”古蒂翻到后面,看到《1808年5月3日的枪杀》。
“战争改变了他,”雷东多说,“早期的戈雅画挂毯设计,明亮欢快。后来的戈雅画战争,画疯狂,画黑暗。但都是真实的,都是他看到的,他感受到的。”
古蒂歪头看他:“你现在弹的曲子,和战前有不同吗?”
雷东多思考了一下。“战前我追求完美,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力度变化都要精确控制。现在我更能意识到音乐不是控制,而是对话。是和乐器对话,和听众对话,以及和时代对话。”
他指着戈雅的一幅黑色绘画:“看这里,粗糙的笔触,阴郁的色彩。从技术上来说这并不完美,但情感上的真实压倒了一切。”
古蒂没有看那幅画,他在看雷东多。在油灯摇曳的光线下,这个男人的脸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阴影里,像戈雅画中的人物,复杂而矛盾,但是很美丽。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伊克尔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面包、汤、还有一小壶酒。
“不,”雷东多说,先移开视线,“只是……讨论艺术。”
“在修道院里讨论艺术是好事,”伊克尔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院长说,上帝是最伟大的艺术家,他创造了世界。我很敬佩艺术家。”
他离开后,古蒂和雷东多继续沉默地坐了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开始出现。从庭院传来水井辘轳转动的声音,有人打水。
“我父亲还说过一句话,”古蒂开口,“他说,愤怒和悲伤的人至少还在感受。最可怕的是冷漠和麻木。”
雷东多微微点头。“他说得对。现在去吃饭吧。我们都需要能量。”
他们离开图书馆,端着盘子沿着回廊走回房间吃饭。劳尔和莫伦特斯已经坐在桌边,莫伦特斯正在慢慢喝汤,劳尔看见他们过来,冲他们示意,并且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他们去了哪里这么长时间。
古蒂坐下来,掰开一块面包。面包是新鲜的,还温热,有小麦的香气。汤很简单,是蔬菜和豆子,但热腾腾的,有盐的味道。这是他们七天来第一顿真正的热饭。
他们安静地吃。没有人说话,但沉默不再是路上的那种紧绷,而是变成了某种共享的的平静。
饭后,伊克尔带来了干净的衣服。只是简单的衬衫和裤子,有些旧但很干净。还有热水可以洗脸洗脚。这种简单的清洁行为,在经历了七天的污秽后,感觉像一种仪式,一种重获人性的仪式。
古蒂坐在床边,用热水擦脸。水是温的,布是粗糙的,但感觉很奢侈。他看着房间里其他人:莫伦特斯已经躺下,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劳尔坐在他床边,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测试体温;雷东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夜,侧脸在烛光下影影绰绰。
突然,劳尔低声说了什么。古蒂没听清,但看到莫伦特斯睁开眼睛,微微点头,然后劳尔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很快,很轻,像蝴蝶停留一秒。
古蒂移开视线,感到脸颊发热。他看向雷东多,想知道他是否看到了,但雷东多依然看着窗外,仿佛外面的黑夜里有他需要寻找的东西。
烛火跳动了一下。庭院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悠长而孤独。
古蒂吹灭蜡烛,躺下。在黑暗中,他听到雷东多终于离开窗边,走到床边躺下的声音。听到劳尔对莫伦特斯轻声说“睡吧”,听到莫伦特斯模糊的回应。
然后一切安静,只有夜晚的声音:风声,远处的狗吠,修道院钟楼每隔一小时敲响的缓慢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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