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第七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修道院的轮廓。
在一片丘陵之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深红色和紫色。修道院坐落在山顶,石头建筑在余晖中呈现温暖的蜂蜜色,外墙被漆成白色,钟楼指向天空,像一个修士在沉默地祈祷。周围是葡萄园,藤蔓已经修剪过,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一条土路蜿蜒向上,路旁立着木制十字架,上面的耶稣像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
他们停下脚步,站在山脚下仰望。经过七天的跋涉,他们肮脏,疲惫,并且伤痕累累,但目的地就在眼前。
“白色城墙,”雷东多低声说,眼睛看着修道院白色的围墙,“希望情报是正确的。”
“怎么确认?”莫伦特斯问,他今天好多了,可以自己走路,烧也退了。
“暗号。如果院长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会知道暗号。”
他们开始上山。路很陡,自行车推起来费力,但他们没有放弃最后的交通工具。夕阳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四个人影在土路上移动,像朝圣者,也像逃亡者,亦或者两者都是。
到达修道院大门时,天色沉了下来。大门是厚重的橡木,上面有铁质装饰,已经生锈。旁边有一个小门,半开着。
雷东多上前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次,更用力些。
门开了。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大约只有十八九岁,脸圆圆的,穿着修士的棕色长袍,面容清秀,眼睛清澈,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警惕。
“晚上好,”雷东多用西班牙语说——这是试探,“我们路过,需要休息和帮助。”
年轻修士打量他们。“修道院晚上不接待访客,”他用带西班牙语口音的法语回答,“请明天再来。”
“我们等不到明天,”雷东多说,“我们有急事,需要见院长。”
年轻修士犹豫了。这时,门内传来另一个声音,低沉而平稳:“伊克尔,让他们进来。”
年轻修士侧身让开。他们走进门,进入一个简单的门厅,石头地板,墙上挂着木制十字架。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阴影中,直到他们全部进来,才走上前。
他大约四五十岁,头发灰白,剪得很短,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身姿挺拔。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修士服,但站姿眼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显示出他曾经是个军人。他的眼睛是深色的,锐利如鹰,扫过他们每个人,在雷东多脸上停留得最久。
“我是费尔南多·耶罗,这里的院长,”他用西班牙语说,声音不高,但充满力量,“你们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雷东多直视他的眼睛:“我们是从巴黎来的旅行者。有人告诉我们,在这里可以找到‘白色城墙’。”
耶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古蒂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白色城墙是古老的传说,”他说,语速很慢,“据说能保护需要保护的人。”
“‘你过去成就的历史,’”雷东多说,“‘也是将去开创的历史。’”
耶罗沉默了几秒钟。整个门厅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他开口说:“‘你奋战的那些日月,’”
雷东多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奋战的那些日月,也正是我存在的所有。’”
暗号对上了。
耶罗的表情放松了一丝——非常细微,但确实放松了。“伊克尔,”他对年轻修士说,“带客人们去东翼的客房。准备热水,食物和干净的衣物。”
叫伊克尔的年轻修士点头,示意他们跟上。他的动作敏捷轻快,像个运动员而不是修士。
他们穿过回廊。修道院的内部朴素但庄严:石头拱廊,简单的柱头雕刻,墙上偶尔有褪色的壁画,描绘着圣经场景。空气中弥漫着蜡烛、旧书和石头的味道。回廊中央是一个庭院,种着简单的草药,一口石井在中央,井绳悬挂在木架上。
“这里真安静,”古蒂忍不住低声说,“像是时间停止了。”
“战争还没有到达这里,”耶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跟上来了,“但它的影子已经投在墙上。你们不是第一批通过那个暗号到达的人,但是我希望你们是最后一批——不是因为不欢迎,而是因为我们希望不再需要。”
伊克尔和耶罗带领他们来到东侧的一个房间,比雷东多家的客房大一些,有四张简单的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洗脸架。窗户对着庭院,可以看到井和部分回廊。
“休息吧,”耶罗说,“一小时后,伊克尔会带食物来。明天我们再谈。”他转向雷东多,“钢琴家,我认识你。几年前你在马德里为国际纵队演出过。那时候我在台下。”
雷东多微微点头:“那是一个不同的时代。”
“但人没有变,”耶罗说,目光扫过所有人,“还在为同样的东西战斗:尊严,自由,爱。好好休息吧。至少今晚你们安全了。”
他离开,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四个人站着,突然不知道做什么。经过七天的紧张逃亡,突然的安全感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劳尔第一个动。他走到莫伦特斯面前,这次没有犹豫,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对方脸上的瘀伤——已经变成青黄色,正在愈合。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好多了。”莫伦特斯握住他的手,“你瘦了很多。”
“我很担心你。”
然后他们拥抱了。不是激烈的,而是缓慢且克制的,像是确认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古蒂看向雷东多。雷东多站在窗边,看着庭院,庭院里有修士或者别的逃难者在晾晒。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一丝头发垂下来。他在想什么?布宜诺斯艾利斯?妹妹?那架留在巴黎的钢琴?
“我去看看有没有热水,”古蒂说,主要是为了打破沉默,“七天了,我想洗个脸。”
他走出房间,沿着回廊慢慢走。修道院真的很大,回廊环绕着整个庭院,每一边都有拱门通向不同的区域。他经过一个小礼拜堂,里面点着一支蜡烛,在圣母像前闪烁;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是图书馆——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皮面书。
他在图书馆门口停下。这里像一座用沉默与纸张构筑的堡垒,黄昏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切割开空中飞舞的尘埃,每一粒尘埃都在光柱中如金粉般闪耀。书架从地面延伸到拱形天花板,厚重的皮面书脊上烫金的书名已经黯淡,古老的智慧在这里沉睡,被战争遗忘了。
他走进去,手指拂过书脊。拉丁文,希腊文,法文,西班牙文。神学,哲学,历史,还有——他停住了——艺术史。他抽出一本,是关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湿壁画技法的。书很旧,但保存得很好。书页边缘已经泛黄,里面夹着一张可能是某位前代修士留下的笔记,墨迹褪成了棕色。他翻开书,看到一幅乔托壁画的复制品,线条朴拙却充满力量。
“你也对艺术史感兴趣?”
古蒂转身。雷东多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