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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虎口脱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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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雷东多的公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枚小锤敲在劳尔紧绷的神经上。五点五十五分,六点整,六点零五分。窗外,巴黎正沉入宵禁前的最后躁动。急促的脚步声,关闭的百叶窗,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劳尔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他完成了清单上三分之二的任务:从圣日耳曼区的地下药店拿到了磺胺粉和绷带;从拉丁区一个旧书店拿到了□□:三张法国身份证,照片是空白的,需要自己贴;从雷东多指定的联络人那里拿到了一小卷法郎和几句含糊的警告:“南下的路不好走,德国人加强了边境检查。”

但他没有找到安全屋。所有可能的地点要么已经暴露,要么住进了不该住的人。战争的第三年,巴黎就像一块被反复挤压的海绵,再也挤不出一滴多余的空间。

六点十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劳尔的身体瞬间绷紧,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从厨房拿的切肉刀,摸起来像空气一样冰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轻重不一。他躲在门后,屏住呼吸。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首先进来的是古蒂,金发凌乱,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兴奋与疲惫混合的表情。然后是莫伦特斯跟在后面,走路有些跛,脸上有伤,但眼神里有着劳尔熟悉的光芒。最后是雷东多,他进门后立即反锁了门,检查了每一道锁。

四人在狭小的门厅里站着,没有人说话。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劳尔走向莫伦特斯。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害怕走快了会惊醒这个梦境。在距离两步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对方脸上的瘀伤、开裂的嘴角、衬衫领口干涸的血迹。他想拥抱他,想确认这不是幻觉,但手停在半空中,颤抖着。

莫伦特斯先动了。他伸出左手(他的右手腕上还缠着雷东多临时包扎的布条)轻轻放在劳尔肩上。只是一个触碰,但足够传递温度。

“你迟到了。”劳尔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莫伦特斯回答,嘴角的伤口让他说话有些含糊,“绕了点路。”

这句和在马德里的酒吧迟到的时候一样熟悉的回答让劳尔的眼眶突然发热。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软弱压下去。

雷东多打破了这一刻:“我们没有时间了。少将现在可能已经反应过来,歌剧院那边的守卫迟早会报告。我们需要在一小时内离开巴黎。”

他走进客厅,从钢琴后面拖出一个小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古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南下,去自由区边缘。那里有一个抵抗组织接应点,代号‘白色城墙’。”

“具体位置?”莫伦特斯问,声音已经恢复了专业人员的冷静。

“我只有一个名字:圣查马丁修道院。在安德尔省,卢瓦–谢尔省以南大约三十公里。到了附近,会有进一步的指示。”雷东多打开行李箱,里面是几件简单的衣服,一些食物,地图,指南针,还有一把用油布包着的看起来很旧的手枪。

古蒂盯着手枪:“您会开枪?”

“我父亲教过我,”雷东多简单地说,“在阿根廷的庄园里。打野鸭。”他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然后递给莫伦特斯,“你更需要它。”

莫伦特斯接过,手指熟悉地滑过枪身。“勒贝尔M1892,法国警用左轮。老了,但可靠。”

劳尔拿出□□和药品。“这些是我弄到的。还有钱,不多,但应该够用。”

雷东多点头表示认可。“很好。现在我们需要决定路线。火车太危险,检查站太多。汽车我们没有,而且需要汽油配给证。最好的选择是步行和搭便车交替,走小路。”

他展开地图铺在咖啡桌上。四个人围拢过来,头几乎碰在一起。地图是战前出版的,已经磨损,边缘用透明胶带修补过。雷东多的手指沿着一条细线移动,那不是主要公路,而是乡村道路的连线。

“从这里出发,向南,避开奥尔良和布尔日。走谢尔河谷,那里有很多小村庄,德国人的存在感较弱。大约需要步行一百五十公里,才能到达第一个可靠的接应点。”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叫“圣桑福里安”的小点上,“这里有一个人,经营一家自行车修理铺。他可以帮助我们弄到交通工具。”

“步行一百五十公里?”古蒂看着地图上遥远的距离,“带着伤者和一个钢琴家?”

“这个钢琴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外徒步过更远的距离,”雷东多说,眼睛没有离开地图,“至于伤者——”他看向莫伦特斯,“你能走吗?”

“能走。”莫伦特斯的声音很坚定。

劳尔看着地图,大脑快速计算:“如果每天走二十公里,需要七天以上。这期间我们需要食物、水、躲避巡逻队和空袭。而且现在是十一月,天气会越来越冷。”

“所以我们不能浪费时间。”雷东多折起地图,站起来,“每人带一个背包,只带必需品。有需要的问我来拿。古蒂,别带画具,那太重了。”

古蒂张了张嘴想抗议,但看到雷东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走去昨天的房间收拾。

二十分钟后,他们准备好了。四个背包,每个都塞得刚好能合上。劳尔和莫伦特斯穿着从雷东多衣柜里找出的旧衣服。不太合身,但至少不显眼。雷东多换下了演奏礼服,穿上深色的裤子和外套,戴了一顶软呢帽,遮住了他梳理整齐的头发。古蒂还是那身借来的西装,但外面套了一件磨损的工装外套。

最后检查一遍公寓。雷东多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键,但没有按下。他打开银质相框——古蒂终于看到了里面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深色头发,笑容灿烂,背景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某条街道。雷东多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相框,放回原处。

“走吧。”他说,声音里没有留恋。

他们从后门离开,走进小巷。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巴黎的街道在宵禁的威胁下变得空旷。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皮靴声。

四人排成一列,雷东多领头,然后是古蒂,莫伦特斯,劳尔殿后。他们贴着建筑的阴影移动,避开路灯的光圈。古蒂发现自己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见五十米外一只猫跳过垃圾箱的声音,能闻到潮湿的石头上苔藓的味道,能感觉到背后莫伦特斯和劳尔谨慎的呼吸声。

他们沿着塞纳河走了一段,然后转向东南。穿过拉丁区狭窄的街道,穿过沉睡的居民区,穿过已经开始凋零的公园。巴黎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像一座正在沉没的岛屿。

两小时后,他们到达城市边缘。这里的检查站更多,但古蒂似乎知道每一个死角。在他的指挥下,他们穿过一个废弃的铁路调车场,攀过生锈的铁丝网,踏入了一片杂木林。

在林地的边缘,他们停下来回头。巴黎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空,美丽而遥远。

“休息十分钟,”雷东多低声说,“然后我们继续。天亮前要离开这个区域至少十公里。”

他们在树下坐下,分享水壶里的水。水是冷的,带着金属容器的味道。古蒂靠着一棵树干,闭上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天发生的一切像潮水般涌来:浴室穹顶,酒桶,枪口,钢琴,吉他,还有此刻脚底水泡的刺痛。

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睁开眼睛,看到劳尔递给他半块巧克力。

“补充能量。”劳尔说。

古蒂接过来,咬了一口。巧克力又苦又甜,在舌尖融化。“谢谢。”

不远处,莫伦特斯正在重新包扎手腕上的伤口。劳尔走过去,接过绷带,动作熟练地缠绕、打结。两人没有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默契得像多年的搭档。虽然没有火,但古蒂仿佛能看到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火光,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发出木柴的噼啪声。

雷东多站在林地边缘,看着南方。

古蒂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走到雷东多身边,压低声音问:“那个照片里的女人……是谁?”

雷东多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说:“我妹妹。1937年死于一场车祸,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他停顿了一下,“她喜欢听我弹琴。每次我演奏新曲子,她总是第一个听众。”

“你想回去吗?战争结束后?”

雷东多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古蒂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些地方,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他说,然后提高声音,“时间到了。出发。”

他们重新背起背包,踏入黑暗的法国乡村。前方是未知的道路,是巡逻队,是饥饿,是寒冷,是战争无边无际的延伸。但至少,他们四个人走在一起,在夜色中向南,向着那个代号“白色城墙”的希望,一步步走去。

接下来的七天,时间失去了正常的刻度,变成了由疼痛、疲惫和警惕组成的模糊连续体。

第一天,他们沿着谢尔河的支流走。河水浑浊缓慢,两岸是光秃秃的杨树和柳树。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他们遇到的第一场雨在午后降临,细密寒冷,穿透衣服直抵皮肤。没有地方躲雨,他们只能继续走,背包越来越重,鞋子吸饱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音。

古蒂从未如此深刻地理解“距离”的含义。二十公里在汽车上是半小时,在火车上是一眨眼,但在脚底,是三万步,是逐渐麻木的小腿,是肩膀上背包带子勒出的血痕,是无数次想停下来却不得不继续的意志较量。

雷东多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得不可思议。他似乎有一种内在的节奏感,每一步的幅度和时间都完全相同,像人体节拍器。他很少说话,只在需要改变方向或提醒危险时简短指示。但古蒂注意到,每当莫伦特斯因为腿伤而步伐不稳时,雷东多会有意放慢速度。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达第一个村庄——地图上几乎看不见的一个小点。按照计划,他们应该绕过去,但莫伦特斯的伤口开始发炎,他发烧了,脸颊泛红,眼睛却异常明亮。

“我们需要药品,”劳尔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恐慌,“真正的药品,不是那些磺胺粉。”

雷东多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莫伦特斯靠在树上的虚弱身影。“古蒂和我进村。劳尔,你留下照顾他,藏好。”

“太危险了——”莫伦特斯反对。

“比看着你感染而死安全。”雷东多打断他,“村庄小,德国人不会常驻。而且我们有法国身份证,可以说我们是逃难的画家和音乐家,这在现在很常见。”

古蒂没想到自己需要再次扮演角色,但已经没有选择。他和雷东多把背包留给劳尔,只带着证件和一点钱,走向村庄。

村庄只有一条街,十几栋房子,一个破旧的小教堂。大多数窗户没有灯光,仿佛整个村庄已经提前进入冬眠。他们找到唯一亮着灯的房子,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咖啡馆兼杂货铺”。

推门进去,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很小,只有三张桌子,柜台后站着一个老妇人,正在用抹布擦杯子。空气里有咖啡、烟草和潮湿木头的气味。两个农民坐在角落,低声交谈,看到他们进来,立刻沉默了。

“晚上好,”雷东多用法语说,声音平静,“我们路过,需要一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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