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打量他们。两个陌生人,衣服湿透,脸上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但她的目光在雷东多脸上停留时,微微愣了一下。也许她认出了这位钢琴家,也许只是觉得面熟。
“帮助?”老妇人重复,“什么样的帮助?”
“药品。抗生素,如果有的话。还有食物。”雷东多从口袋里拿出几张法郎,放在柜台上,“我们可以付钱。”
老妇人看着钱,又看看他们,然后摇头:“没有抗生素。德国人上个月把所有药品都征用了。食物也只有配给的面包和一点奶酪。”
古蒂感到一阵绝望。但雷东多没有放弃:“酒精呢?消毒用的。”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半满的酒瓶,标签已经磨损:“私酿的白兰地。度数高,可以消毒。”
“我们要了。还有绷带,干净的布,任何能吃的东西。”
老妇人转身进了后屋。角落的两个农民继续低声交谈,但古蒂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他努力保持镇定,想起雷东多的话:表现得正常,就是最好的伪装。
老妇人回来了,拿着一个小包裹。“这些。二十法郎。”
雷东多付了钱,接过包裹。“谢谢。还有一件事——这附近有没有安全的地方过夜?谷仓,或者废弃的房子?”
老妇人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教堂后面有个旧工具棚。神父去年死了,没人用。但晚上锁门,你们需要从窗户进去。”
“谢谢。”雷东多再次说,微微颔首。
他们离开咖啡馆,在老妇人的指引下找到教堂。那是一栋小小的石头建筑,钟楼已经歪斜。后面的工具棚更破旧,窗户的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但有一扇木板松动了。
他们爬进去。里面堆着生锈的农具、破布袋、干草垛。空气里有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但至少遮风挡雨。
雷东多让古蒂留下整理,自己出去接劳尔和莫伦特斯。古蒂在黑暗中摸索,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干草。然后他坐在那里等待,听着外面风吹过教堂屋顶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
他突然想画画。不是想,是需要。他需要把这一天的疲惫、恐惧、还有刚才咖啡馆里那种微妙的紧张感固定下来,变成色彩和线条。但他没有画笔,没有画布,只有口袋里的半截铅笔和一本巴掌大的速写本。他在黑暗中凭记忆画出老妇人的脸——警惕的眼睛,深深的皱纹,手里擦杯子的动作。画得很粗糙,但画完后,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半小时后,雷东多带着劳尔和莫伦特斯回来了。莫伦特斯的状况更糟了,几乎无法自己行走,劳尔半扶半背着他。雷东多迅速打开包裹,用白兰地清洗伤口。莫伦特斯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对伤口进行重新包扎。
“发烧多少度?”雷东多问劳尔。
“我估计三十九度以上。他需要真正的医生。”
“明天我们会到达圣桑福里安。那里有我们的联络人,也许能帮忙。”雷东多说。
他们在干草上躺下,分享着老妇人给的一点硬面包和奶酪。食物少得可怜,但没有人抱怨。古蒂把面包掰成四份,发现雷东多把自己那份的一半悄悄放到了莫伦特斯的份额旁边。
夜晚很冷,工具棚四面漏风。四个人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古蒂躺在雷东多和劳尔之间,能感觉到两边传来的不同温度。远处传来教堂钟声,午夜了。
“古蒂,”雷东多突然低声说,在黑暗中,“你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关于艺术和战争。”
“什么话?”
“他说,画家在战争中应该做什么?继续画美丽的东西,假装世界没有改变?还是画丑陋的东西,成为战争的记录者?”
古蒂思考了一会儿。“画家应该画真实的东西。但真实不一定是眼睛看到的,有时候是感觉到的。比如恐惧,比如希望,比如……比如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时的那种温度。”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可能是雷东多微微点头的声音。“很好的回答。”
“您呢?钢琴家在战争中应该做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古蒂以为雷东多睡着了,或者不想回答。但最后,声音响起,轻得像叹息:
“继续演奏(continue playing)。”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模糊成一片。圣桑福里安的自行车修理铺老板给了他们两辆旧自行车。链条生锈,轮胎漏气,但至少比步行快。他们轮流骑车和乘坐,莫伦特斯大部分时间坐在后座,因为高烧而时睡时醒。
乡村的风景在车轮下展开: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褐色的土地;光秃秃的葡萄园,藤蔓像老人干枯的手臂;偶尔经过的农场,狗对着他们狂吠,但没有人出来查看。战争在这里的痕迹不那么明显,但依然存在——被征用的谷仓上漆着德文标语,道路上的弹坑用树枝标记,废弃的军车在沟渠里生锈。
第六天下午,他们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危险。
那是在穿过一片森林时。森林很密,橡树和山毛榉的叶子还没有完全落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他们推着自行车前进,因为林间小路太窄无法骑行。
突然,雷东多停下脚步,举起手。所有人都静止。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不是汽车,是摩托车,而且不止一辆。声音快速接近。
“德国巡逻队,”雷东多低声说,“躲起来,现在。”
他们迅速把自行车推下小路,藏进灌木丛,然后自己躲到树后。古蒂蹲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后面,心脏狂跳。他能清楚地听到摩托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能看到车灯的光束在树林间扫过。
三辆摩托车驶过小路,速度不快。坐在边斗里的士兵拿着步枪,警惕地扫视树林。古蒂屏住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摩托车过去了。声音渐渐远去。
就在他们准备松一口气时,最后那辆摩托车突然刹车停下。士兵说了什么,然后下车,朝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
古蒂感到血液都凝固了。他看到那个士兵的靴子踩在落叶上,一步步靠近。士兵的手放在枪套上,眼睛扫视着灌木丛。他离古蒂藏身的橡树只有十米,五米……
然后士兵停下来,解开裤扣,开始小便。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水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清晰可闻。古蒂闭上眼睛,祈祷这个士兵不要抬头,不要看到灌木丛里自行车的反光,不要闻到他们四天没洗澡的气味。
终于,士兵拉上拉链,转身走回摩托车。引擎重新启动,三辆车继续前进,消失在树林深处。
又等了整整五分钟,雷东多才从藏身处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像是在忍耐,但表情依然冷静。“他们可能只是例行巡逻,但不能再走这条路了。我们需要绕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找到安全的过夜地点,只能在露天休息,轮流守夜。古蒂值凌晨两点到四点的那班。他坐在一棵树下,看着夜空。云层散开了,露出星星,寒冷而清晰。他想起巴黎的灯光,想起画室的气味,想起自己曾经抱怨生活无聊。现在他有了足够回忆一生的刺激了,却又开始怀念平静的生活。
“睡不着?”劳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古蒂转头。劳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半支烟——烟在战争年代是珍贵的,他们一直省着。
“谢谢。”古蒂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白雾,“莫伦特斯怎么样?”
“烧退了一些,几乎恢复正常体温了。但腿伤还需要治疗。”劳尔看着星空,“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没有跳伞,如果飞机安全返回了,现在会在哪里。”
“在哪里?”
“可能在伦敦的酒吧里,喝温啤酒,抱怨英国的天气。或者在一家咖啡馆,看侍者翻椅子。”劳尔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柔软,“很普通的场景,但现在想起来像天堂。”
古蒂点点头。他理解这种感觉。对平凡的渴望,在失去之后才意识到它的珍贵。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问。
“三年零四个月。”劳尔不假思索地回答,“但感觉像一辈子。有时候我觉得,我在马德里遇见他之前的人生,都是黑白的,之后才有了颜色。”
古蒂看着他。在星光下,劳尔的脸看起来很年轻,但又像是已经活过了好几辈子。“你会画画吗?”他突然问。
“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我现在有真正的画笔和画布,我会画下你刚才的表情。那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的表情。”
劳尔笑了。“你会画真正的画的。等战争结束,你会画很多画。而我可能会在酒馆坐着的时候,看你的画展海报贴在街上。”
“约定好了?”古蒂说,伸出手。
劳尔握住他的手:“约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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