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古蒂从地板上坐起来,浑身僵硬。他在地板上只睡了不到三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半睡半醒中度过,听着巴黎夜晚的各种声音。远处偶尔的汽车引擎,巡逻队的皮靴声,楼上某户人家的咳嗽声,还有楼下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劳尔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眼睛盯着门,仿佛能用目光把它烧穿。
古蒂起身开门。雷东多站在门外,已经穿戴整齐,着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三杯黑咖啡,一小盘硬面包,还有一小碟珍贵的黄油。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醒,像被磨过的刀刃。
“早餐,”他简单地说,走进房间把托盘放在唯一的小桌子上,“然后我们谈。”
他们默默地吃。咖啡又浓又苦,面包硬得需要用力咀嚼,黄油只有薄薄一层。但这是战争时期的巴黎,这样的早餐已经是奢侈。雷东多吃得很快。劳尔几乎没有碰食物,只是机械地喝着咖啡。古蒂则把所有东西都吃完了——他知道接下来可能需要体力。
雷东多吃完后,用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角,叠好放回口袋。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子上。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计划,”他说,手指点在草图上,“基于三个前提:第一,莫伦特斯确实被关在歌剧院地下室;第二,他还没有被转移;第三,我们今天下午就能行动。”
劳尔的身体向前倾:“为什么是今天下午?”
“因为今晚冯·伦特施泰特少将在家里举办沙龙音乐会,”雷东多说,声音毫无波澜,“我‘荣幸地’被邀请演奏。音乐会下午五点开始,七点结束。这段时间,少将、他的副官、以及大部分高级军官都会在场。歌剧院那边的守卫会比较松懈。”
“您答应了演奏?”古蒂问,声音里有一丝惊讶。
“昨晚你们离开客厅后,我打了电话。”雷东多没有看他们,目光停留在草图上,“少将很高兴我终于‘明白了形势’。他甚至还暗示,如果演出成功,我可以申请去瑞士‘休养’的许可。”
劳尔的眼神变得锐利:“您在用这个做交换?”
“不,”雷东多抬眼看他,眼神冰冷,“我从不与德国人做交易。但让他们相信我愿意交易,有时是必要的策略。”
他指向草图的左侧:“音乐会地点在这里,少将的官邸,第七区沃吉拉尔街。从那里到歌剧院,开车需要十五分钟。但我们不会开车去——目标太大。古蒂和我将乘坐少将提供的汽车前往音乐会,但在中途,我们会制造一个‘小意外’。”
“什么意外?”古蒂问。
“汽车故障。司机会下车检查,那时我会表示身体不适,需要新鲜空气,下车等待。而你,”他看向古蒂,“作为我的学生兼助手陪我下车。司机会专注修理汽车,我们则消失在街角。从那个位置到歌剧院,步行需要十分钟,穿过三条小巷。”
“然后呢?”
“然后我们进入歌剧院。不是从正门——那里永远有守卫。而是从舞台侧面的员工入口。”雷东多指向草图上歌剧院的后部,“那里有一个送货通道,平时锁着,但今天下午四点会有一个葡萄酒配送。司机是老雅克,他为歌剧院送了三十年酒,也是我音乐会的老听众。他会让我们藏在空酒桶里进去。”
“酒桶?”
“空酒桶。底部有夹层,足够人蜷缩进去。老雅克会把我们和真正的酒桶一起送进储藏室。从储藏室到地下室,需要经过两道门,但今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到五点,是守卫换班时间,有五分钟的空档。”
劳尔的手指紧紧抓住桌沿:“那我呢?我在哪里?”
“你在这里等待。”雷东多说,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在六点前带着莫伦特斯回到这里。如果七点我们还没有回来……”他停顿了一下,“你就必须自己离开巴黎。打开我的钢琴盖,里面有□□和一些钱,足够你去南方。”
“不,”劳尔站起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要和你们一起去。那是我的——”
“你的情感会让我们所有人送命。”雷东多打断他,声音如冰,“你现在是什么状态?焦虑,急躁,无法冷静思考。在需要精确和克制的行动中,你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你必须留在这里。”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劳尔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和绝望,雷东多的眼神则像一堵冰墙,不为所动。
“他说得对。”古蒂轻声说。
劳尔转头看他,眼神像受伤的动物。
“劳尔,我知道你想去,”古蒂继续说,“如果换作是我,如果我的朋友或者别的什么亲人被困在那里,我也会想去。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去。因为我会做出愚蠢的决定,会为了救他而暴露所有人。”
劳尔的手在颤抖。他慢慢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垮了下来。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再像个战士,而是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年轻人。
雷东多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波澜。但他很快恢复了冷静。
“你的任务在这里同样重要,”他说,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你需要准备我们回来后的下一步。我们需要安全屋,需要更换的衣服,需要药物——莫伦特斯很可能受伤了。这些都需要有人在这里安排。”
劳尔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雷东多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清单和地址。“去这些地方,用这些名字和暗号。古蒂会告诉你怎么走。但要小心,七点之前必须回来,无论是否完成所有准备。如果我们没有按时回来,你必须在宵禁前离开这里。”
劳尔接过清单,手指紧紧捏着纸张,指节发白。“你们会和他一起回来。”他说。这次他没有加重语句里的任何一个词。
“我们会尝试。”雷东多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这是唯一能做的承诺。现在,我们需要准备。古蒂,跟我来,你需要合适的衣服。劳尔,清单上的第一个地方在圣日耳曼区,现在就去,时间不多。”
他走向门口,古蒂跟在他身后。在门口,古蒂回头看了劳尔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门关上了,劳尔独自留在房间里,手里捏着清单,耳边回荡着雷东多的话:“你的情感会让我们所有人送命。”
他低头看着清单上的第一个地址,突然意识到,等待可能是比行动更艰难的考验。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停在雷东多公寓楼下。司机是个年轻的德国士兵,面无表情,军装笔挺。他下车,打开后座车门,以标准的姿势等待。
雷东多走出公寓楼,身后跟着古蒂。雷东多穿着演奏用的礼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大衣。他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里面是乐谱和一些私人物品。他的步伐平稳,面容平静,像要去参加一场普通的音乐会。
古蒂穿着雷东多借给他的西装,稍微有点大,尤其是肩膀处,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他努力模仿雷东多的姿态,挺直脊背,放慢脚步,但内心的紧张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他的金发被梳向脑后,露出了通常被头发遮住的额头,这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年轻,也更稚嫩。
“雷东多先生,”司机用生硬的法语说,“少将向您致意。”
雷东多微微颔首,没有回答,坐进了汽车后座。古蒂跟着坐进去,皮箱放在脚边。车内弥漫着皮革和汽油的味道,还有司机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军装布料的气味。
汽车启动,平稳地驶入街道。古蒂看着窗外掠过的巴黎——熟悉的街道,陌生的人群。他注意到街角的面包店前依然排着长队,咖啡馆的露天座位空无一人,行人低头快步走着,避免目光接触。
“记住,”雷东多低声说,眼睛看着前方,“当我们下车时,不要跑。走。像两个散步的人,不慌不忙。转弯后,加快步伐,但不要奔跑。”
古蒂点点头,手心出汗。
汽车驶过塞纳河,进入左岸。司机专注地开着车,没有试图交谈。雷东多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脑海中预演即将到来的行动。
三点五十八分,汽车驶入一条狭窄的小街,古蒂知道这是雷纳街。两侧是关闭的店铺和住宅楼。突然,汽车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开始颠簸。
司机咒骂了一声德语,减速,靠边停车。“爆胎了,”他转头说,表情恼怒,“请稍等,先生们。”
他下车,打开后备箱取工具。雷东多看了看手表,对古蒂使了个眼色。
他们下车。下午的阳光斜射在街道上,在建筑物之间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寒冷而清澈。
“我需要透透气,”雷东多对司机说,声音虚弱,“车里有点闷。”
司机正忙着卸下备用轮胎,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雷东多和古蒂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转过街角。一脱离司机的视线,雷东多立刻加快了步伐。“现在,快走。”
他们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个堆满垃圾箱的后院。院墙边停着一辆破旧的货车,车身漆着褪色的字:“杜邦酒业”。一个穿着工装裤的老人靠在车边抽烟,看到他们,点了点头。
“老雅克,”雷东多低声说,“准备好了吗?”
老人吐出一口烟,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两个?你说是只有一个。”
“计划有变。能行吗?”
老雅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耸耸肩:“酒桶够大。但你们可能需要挤一挤了。”他扔掉烟头,用靴子踩灭,“来吧,快点。配送时间快到了。”
他打开货车的后门,里面堆着十几个橡木酒桶。最大的一个放在最外面,盖子已经打开。
“爬进去,”老雅克说,“我会把盖子虚掩,留条缝透气。记住,进去后不要动,不要咳嗽,不要打喷嚏。到了储藏室,等我的信号。”
古蒂看着酒桶内部——黑暗,狭窄,散发着葡萄酒的酸味和橡木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爬了进去。桶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勉强能蜷缩坐下。雷东多跟着爬进来,动作依然优雅从容。
盖子盖上,世界陷入黑暗。
古蒂在黑暗中蜷缩着,膝盖顶着胸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对面是雷东多轻微的呼吸。他听见老雅克关上货车门,锁上,然后驾驶座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启动,货车颠簸着前进。
时间变得模糊。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酒桶随着货车的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刹车而摇晃。古蒂努力控制呼吸,但狭窄的空间和黑暗让他开始感到恐慌。他想起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躲在衣柜里,听母亲在房间里走动,数着她的脚步声,直到她打开柜门,笑着说“找到你了”。但现在,打开门的可能是死亡。他闻到黑暗里雷东多散发出的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这让他从想象中挣脱出来,感到好受了许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货车停下来。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德语,然后是老雅克谄媚的笑声和回应。是检查。古蒂屏住呼吸。
货车再次启动,行驶了很短的距离,然后停下。后门打开,光线从酒桶盖子的缝隙透进来一点。古蒂听见酒桶被滚动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然后他们的酒桶也被滚动,下了斜坡,落在地面上。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的声音。
寂静。
古蒂在黑暗中等待着,心脏狂跳。然后他听见轻微的敲击声——三下轻,两下重,是信号。
他推开酒桶盖子爬出来,差点摔倒,他蜷缩太久,腿已经麻木了。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储藏室里,堆满了各种物资:成箱的食物、成捆的布景、成排的戏服。空气中有灰尘和霉味。
雷东多在他之后出来,正在整理西装。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动作依然精确从容。
“四点四十二分,”他看了看手表,“我们比计划晚了两分钟。守卫换班在四点四十五分开始,持续五分钟。我们需要在四点四十八分之前通过第二道门。”
他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小手电筒——不是普通的,而是剧院用的那种,光线非常集中,只照亮一小片区域。手电筒光扫过储藏室,找到了一扇小门。
“这里,”他低声说,“通往锅炉房。从锅炉房再往下走一层,就是地下室。”
他们快速穿过储藏室。古蒂的腿还在发麻,走路有些跛,但他努力跟上。雷东多推开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空气变得潮湿,有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他们开始下楼。雷东多走在前面,手电筒照着脚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古蒂跟在后面,手扶着冰冷的墙壁。楼梯很陡,台阶磨损严重,有些地方已经开裂。
下了一层,来到一个平台,这里能听见远处锅炉的轰鸣声。雷东多示意停下,仔细倾听。
脚步声。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近。
雷东多迅速关掉手电筒,拉着古蒂躲进一个黑暗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旧管道,勉强能藏住两个人。
两个德国士兵从下面的楼梯走上来,交谈着,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真受不了这鬼地方,又冷又潮。”一个声音抱怨。
“至少比东线强,”另一个说,“我弟弟在斯大林格勒,上周收到信,说他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该死。换班后去喝一杯?”
“好。老地方。”
他们的脚步声经过平台,继续向上,逐渐远去。
雷东多等了几秒钟,然后打开手电筒,继续向下。又下了一层,空气更冷了,湿度更高。墙上凝结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装着铁栅。门边没有守卫——换班时间到了。
雷东多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开始试。第三把钥匙转动了锁芯。他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都紧闭着。走廊尽头有灯光,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左边第三个房间,”雷东多低声说,手指向走廊一侧,“根据图纸,那是三个临时牢房中的一个。守卫室在尽头,但换班时可能没人。”
他们快速走向第三个房间。门上有简单的插销,没有锁。雷东多拉开插销,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光。房间不大,大约三米见方,空荡荡的,只有墙角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抬起头。
古蒂第一次看见费尔南多·莫伦特斯。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墙,双手被铐在身后。他的飞行夹克不见了,只穿着脏污的衬衫和裤子,脸上有瘀伤,嘴角开裂,但眼睛依然清醒锐利。看到他们,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但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雷东多迅速走进房间,蹲在他面前。“莫伦特斯?”他用西班牙语低声问。
莫伦特斯点了点头。
“我们是劳尔的朋友。来救你出去。能走吗?”
“能。”声音嘶哑,但坚定。
雷东多开始检查手铐。是简单的链式手铐,没有锁眼,需要钥匙。“钥匙在守卫那里,”他低声说,“我们需要......”
“不需要。”莫伦特斯说,声音平静。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动,然后猛地一拉——咔嗒一声,手铐竟然打开了,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