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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虎口脱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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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留在巴黎?”劳尔问,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很轻,“你的西班牙口音……你完全可以假装是法国人,去南方,去自由区。”

古蒂沉默了几步。“我母亲在这里去世,”他终于说,“我答应过她,会照看她的坟墓。而且……”他踢开脚边的一个空罐头,“而且我觉得,逃离一次已经够了。我母亲带着我逃离了马德里,然后呢?她还是死了。有时候,逃跑只是延长了结局到来的时间。”

“那你为什么帮我?这可不是‘不逃跑’。”

古蒂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虽然很短暂:“也许是因为今晚我不想画天使了。”

他们经过了巴黎歌剧院。即使在夜晚,这座建筑依然灯火通明,德国人把它变成了军官俱乐部。窗户里传出音乐声,是华尔兹,欢快得令人作呕。门前停着几辆军用轿车,司机在车边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劳尔停下脚步,看着那栋建筑。“他可能就在里面,”他低声说,“在地下室。”

“别想这个,”古蒂拉住他的手臂,“现在想这个只会让你发疯。一步步来。先见到雷东多,看看他愿不愿意帮忙。如果他不愿意……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还有其他办法吗?”

“在巴黎,总是有其他办法的。只是那些办法通常更糟糕。”

他们继续走。过了河,进入左岸。街道变得更安静,灯光更稀疏。偶尔有巡逻队经过,他们躲进门洞,屏住呼吸,等皮靴声远去。

晚上八点二十分,他们站在了雷东多公寓楼的门前。这是一栋十八世纪的建筑,外墙是米黄色的石头,已经被时间和煤烟染成了灰色。大门是厚重的橡木,上面有精致的铜制门环,做成了狮头的形状。

古蒂抬头看向三楼。左边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可以看见室内书架的一角,还有一架钢琴的轮廓。

“准备好了吗?”古蒂问。

劳尔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古蒂拉起门环,敲了三下——不是连续的三下,而是有节奏的:两下轻,一下重,停顿,再一下轻。这是战前艺术家们来访时的约定暗号,意思是“有要事相谈”。而古蒂恰巧知道。

他们等待。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终于,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是匆忙的,而是平稳的、从容的脚步声,这在战时是相当难得的。

门开了。

费尔南多·雷东多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睡袍,里面是白衬衫和黑裤子。他没有戴领带,领口松着。手里拿着一本书,食指夹在书页间,像是刚刚被打断阅读。他的脸在门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比舞台上更瘦削,眼窝更深,但那目光依然锐利。

他的目光先落在古蒂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愣了一下。然后移到劳尔脸上,更久一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最后回到古蒂。

“古蒂,”他说,声音低沉平静,“安东尼奥的儿子。”

“晚上好,雷东多先生。”古蒂说,显然他此刻也并不像他在劳尔面前说的那样那样自信。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我父亲当年帮您处理的那份手稿。”

雷东多的眉毛微微扬起,几乎难以察觉。“是吗?”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相信还是怀疑,“进来说吧,外面冷。”

他侧身让开。古蒂和劳尔走进门厅,雷东多在身后关上门,锁上了两道锁,一道普通的锁,一道沉重的铁链锁。

门厅很小,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已经磨损。墙上挂着一面威尼斯镜子,边缘的镀金已经剥落。空气中有种气味——旧书、雪松木、还有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医院。

“把外套给我,”雷东多说,不是询问,是指示,“然后去客厅。左边第二扇门。”

他们照做了。雷东多接过两件破旧的外套,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只是仔细地挂在了衣帽架上,然后示意他们前进。

客厅很大,天花板很高,有三扇朝南的落地窗,此刻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苛刻:一架黑色施坦威三角钢琴靠在墙边,琴盖关着;两个塞满书的书架;一张深色皮沙发;一把扶手椅;一张低矮的咖啡桌,上面除了一个烟灰缸什么都没有。没有装饰画,没有地毯,没有花瓶。这里不像一个艺术家的客厅,更像一个修道院的房间,或者一个等待开始的舞台。

唯一显示出居住者个性的,是钢琴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银质相框。但相框背对着客人,看不到里面的照片。

“坐。”雷东多说,自己坐在了扶手椅上。他没有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什么新线索?”

古蒂坐在沙发边缘,劳尔坐在他旁边。古蒂感到喉咙发干,他准备好的说辞在雷东多冷静的注视下突然显得幼稚可笑。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本笔记。里面提到那份莫扎特手稿……可能不止一份。可能还有关联的文献,藏在巴黎某个地方。”

雷东多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不是焦虑,而是在打某种看不见的拍子。等古蒂说完,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你父亲去世前六个月,把所有的笔记都烧了,在他知道自己肺病无药可救之后。我在场,我帮他点的火。”

画室里一片死寂。

古蒂感到血液冲上脸颊。他早该想到,雷东多和父亲的关系比他知道的更密切。劳尔在他身边一动不动,但古蒂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像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雷东多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手指交叉。他的目光从古蒂脸上移到劳尔脸上,再移回来。

“现在,”他说,声音依然平静,“告诉我真实原因。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在宵禁前一个小时,冒着被巡逻队抓到的风险。”

古蒂看了一眼劳尔。劳尔微微点头——这是放弃伪装的意思。

“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古蒂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我的朋友——这位是劳尔——他的搭档昨晚被德国人抓走了。他是个飞行员,英国皇家空军,但他是西班牙人,和我们一样是共和派。他被关在某个剧院的地下室,可能是歌剧院,可能是喜剧院。我们需要救他出来。”

雷东多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甚至没有看劳尔,只是继续盯着古蒂:“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认识人。因为您有……影响力。因为我父亲说过,您是个在正确时刻会做正确事情的人。”

“你父亲是个性情中人,”雷东多说,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情绪——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沉的疲倦,“而性情中人在战争中通常死得最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影挺拔,但肩膀有一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下沉,像是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古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远处隐约的汽车声,能听见劳尔压抑的呼吸声。他看向钢琴上的银质相框,突然很想知道里面是谁的照片,是家人?是爱人?还是一个已经失去的朋友?

雷东多终于转过身。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用大理石雕刻的,每一道线条都清晰而冷硬。

“假设我愿意帮忙,”他说,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称量,“假设我相信你们不是德国人派来的诱饵——这个可能性很大。那么你们需要知道几件事。”

古蒂感到一阵微弱的希望。“您说。”

“第一,我不认识任何能直接进入剧院地下监狱的人。那不是社交场合,那是地狱的前厅。”

“但是——”

“第二,即使我能安排见到他,救他出来也需要计划。周密的、完美的、考虑到所有变量的计划。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两人,“一个画家,一个飞行员,看起来不像擅长制定计划的人。”

“我们有您,”劳尔第一次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如果您愿意成为那个制定计划的人。”

雷东多看着他,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冒这个险?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西班牙飞行员?”

“因为如果您不帮忙,”劳尔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会自己去。而我几乎肯定会失败,会死,会连累古蒂,也许还会因为审问而泄露您的名字。但如果您帮忙……至少有一个微小的机会,我们能成功。至少有一个微小的机会,您今晚可以入睡时,知道自己阻止了又一个生命被碾碎。”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雷东多走回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黑色琴盖,像是在抚摸一只沉睡动物的皮毛。

“你们知道他可能在哪个剧院吗?”他终于问。

“不确定,”古蒂说,“但根据传言,歌剧院的可能性更大。那里离圣路易岛更近,而且地下室结构复杂,适合做临时监狱。”

雷东多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计算什么。“歌剧院今晚有演出吗?”

“有。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为高级军官和合作者举办的特别演出,八点半开始,预计十一点结束。”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杜兰德先生——浴室老板——他侄子在那里做灯光助理。他抱怨过今晚要加班。”

雷东多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古蒂眼尖地发现不是书,是相册。他翻开,里面也不是照片,而是各种节目单、剪报、手写的笔记。他快速翻到某一页,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那是一张巴黎歌剧院的平面图,很旧了,边缘已经发黄,但线条依然清晰。

“1938年,我在那里演出时,舞台经理给我的,”雷东多说,将图纸铺在咖啡桌上,“标注了所有的通道、楼梯、紧急出口。还有……”他的手指点在地下室区域的几个方块上,“储藏室、道具间、锅炉房。”

古蒂和劳尔凑过去看。图纸很详细,甚至标注了某些门的锁的类型。

“如果你朋友真的在那里,”雷东多继续说,声音现在完全是专业人士的语气,冷静、清晰、不容置疑,“他很可能被关在地下二层。那里有三个房间被改造成了临时牢房,因为远离舞台,声音传不上去。入口在这里——”他指向图纸上的一个点,“舞台西侧的楼梯下去,需要经过两道门。第一道通常不锁,第二道有守卫。”

“您怎么知道这些?”劳尔问。

雷东多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某种无法捉摸的东西:“因为两个月前,他们‘邀请’我去那里演出。我拒绝了。但他们坚持带我参观了设施,大概是想让我印象深刻。”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微笑,“我确实印象深刻。尤其是地下室。”

古蒂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雷东多知道这些,而是因为他拒绝演出后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这意味着雷东多要么有强大的保护人,要么有德国人需要的东西——或者两者都有。

“那么,”古蒂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惊讶的坚定,“我们有图纸,我们知道他在哪里。我们需要的是进入的方法,和离开的方法。”

雷东多直起身,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今晚不行,”他说,“太仓促。我们需要准备。需要合适的衣服、合适的证件、合适的理由出现在那里。而且需要了解守卫的换班时间,了解演出结束后的巡逻路线。”

“但每过一小时,他就在那里多受一小时苦,”劳尔说,声音开始失去控制,“每过一天,他们就可能把他转移到别处,或者……或者直接处理掉。”

“我理解,”雷东多说,语气没有变化,“但冲进去送死,不会帮他。只会让德国人今晚多抓两个犯人——或者多两具尸体。”

他走到窗前,再次背对他们。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某种东西改变了,不再是完全的拒绝,而是开始考虑可能性。

“给我一晚上的时间,”他说,“我需要思考,需要联系一两个人。你们留在这里。楼上有间客房,你们可以睡。明天早上,我会告诉你们我的决定。”

“如果决定是不帮忙呢?”古蒂问。

雷东多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透进的微光照亮。

“那么我会给你们一些钱,一些□□,帮你们离开巴黎。这已经比大多数人愿意做的更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会帮忙。不是因为我相信会成功,而是因为如果我拒绝,我将不得不在余生中,每次弹奏钢琴时,都听见你们敲门的声音。”

他走向门口。“跟我来,我指给你们客房。然后请不要离开房间,不要开灯,不要发出声音。这座楼里还住着其他人,不是所有人都友好。”

古蒂和劳尔跟着他上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呻吟。二楼,雷东多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房间,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窗户也被厚重的窗帘遮着。

“只有一张床,”雷东多说,“你们需要轮流睡,或者挤一挤。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我会在早上七点叫你们。”

他准备离开,但劳尔叫住了他:“雷东多先生。”

雷东多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谢谢,”劳尔说,“无论明天您的决定是什么,谢谢您今晚让我们进来。”

雷东多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关上了门。

古蒂和劳尔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是楼下客厅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钢琴声。不是弹奏,只是几个单独的音符,低音区的,沉重而缓慢,像是在测试琴弦的张力。

古蒂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是巴黎的夜晚,安静得可怕。远处,歌剧院的轮廓在夜色中耸立,顶部的阿波罗雕像举着他的竖琴,像是在为这座城市演奏安魂曲。

“你觉得他会帮忙吗?”劳尔低声问。

古蒂放下窗帘,让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会,”他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确定,“因为艺术家最无法忍受的,不是死亡,是沉默。而如果我们失败,他将永远沉默。”

他们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古蒂说:“你睡床。我睡地板。”

“我们可以挤一挤。”

“床太小了。而且我习惯睡地板,在画室经常这样。”

他们没有再争论。劳尔躺在床上,古蒂从衣柜里找到一条旧毯子,铺在地板上。房间很冷,但比外面的街道温暖。

很久之后,当古蒂以为劳尔已经睡着时,他听见床上传来很低的声音:

“我们会找到他的,对吗?”

古蒂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我们会尝试,”他说,“这是我们唯一能承诺的。”

楼下,钢琴声又响起了。这次是一段完整的旋律,悲伤而美丽,在寂静的夜晚里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穿过被占领的城市,穿过锁上的门窗,流向某个尚未确定的终点。

而在歌剧院的深处,在地下二层的某个房间里,费尔南多·莫伦特斯靠墙坐着。手腕上的手铐磨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干涸。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没有恐惧,只有等待——等待劳尔,等待救援,等待死亡。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莫伦特斯抬起头,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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