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第九区的土耳其浴室,在午后两点钟的光线下,像一个巨大的、缓慢呼吸的肺。
蒸汽从大理石池面升起,在挑高十五米的穹顶下凝聚成翻滚的云雾。光线透过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在蒸汽中形成一道道凝固的光柱,尘埃在其中舞蹈。这里的气味是复杂的,硫磺矿泉水的微臭,肥皂的廉价香气,老年人体肤的酸味,还有地下锅炉房传来的煤烟味,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底层巴黎令人安心的浑浊。
何塞·玛利亚·古特雷斯·埃尔南德斯——人们叫他古蒂,因为他坚持说姓氏太长,不适合在颜料和松节油之间快速呼喊——正躺在一个摇摇晃晃的木制脚手架上,离地面十二米。他右手握着一把用秃了的松鼠毛画笔,左手托着调色板,上面挤着那不勒斯黄、赭石和一点珍贵的群青。他的工作已近尾声:修复穹顶上十九世纪的湿壁画《天使的合唱》。
但古蒂的天使与原本的不同。
原本的天使手持竖琴,表情呆板如教堂橱窗里的圣像。古蒂给它们加上了小号、萨克斯管,有一个角落的天使甚至抱着一把弗拉门戈吉他。最中央的大天使米迦勒,原本手持宝剑指向恶魔,古蒂却悄悄改成了指挥棒——指向下方蒸汽弥漫的人间。
“你在亵渎神灵,古蒂!”浴室老板杜兰德先生三天前在下面喊过。
“神灵也应该跟上时代!”古蒂头也不回地喊回去,“如果天堂没有爵士乐,那算什么天堂?”
此刻,他正给最后一个天使的翅膀尖端添上最后一笔金色。颜料是自制的,蛋黄、亚麻籽油,掺了一点从跳蚤市场淘来的金粉。当笔尖触碰到石灰墙面时,那种细微而略带阻力的触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满足。在这里,在高处,在色彩与蒸汽之间,他可以暂时忘记巴黎街头的灰绿色制服,忘记配给证上的数字,忘记母亲去世前那双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
然后,浴室的后门被推开了。
声音很轻,但古蒂的耳朵对声音异常敏感,那是画家的职业病,总在无意识地收集世界的质感。他低头看去。
一个男人闪身进来,动作敏捷但略显仓促。他穿着脏污的棕色飞行夹克,肩膀处有撕裂,脸上有新鲜的擦伤,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黑发被汗水黏在额前,眼睛是深褐色的,此刻正快速扫视大厅,像受伤的动物在寻找藏身之处。
古蒂屏住呼吸。他的手不自觉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来刮颜料的折刀,刀刃已经磨得很钝,但总比没有好。他在巴黎长大,在西班牙流亡者社区长大,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看不见。
男人选择了一个空的淋浴隔间,迅速躲了进去。布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三十秒后,前门传来沉重的皮靴声。
四个德国士兵走了进来,皮靴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整齐的节奏。领头的是一级下士,脸上有酒糟鼻,眼神疲惫而凶狠。杜兰德先生慌忙从柜台后迎出来,毛巾还搭在肩上,脸上堆起那种巴黎小商人在占领者面前特有的,混合着恐惧与讨好的笑容。
“下午好,先生们!需要什么服务吗?”
“我们在搜捕一名逃犯。”下士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喉音,“英国飞行员。有人看见他往这个方向来了。”
古蒂感到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看向那个淋浴隔间——布帘下端,一双沾满泥土的靴子隐约可见。
士兵们开始检查每个隔间。他们粗暴地掀开布帘,呵斥正在淋浴的老人转身,用刺刀柄敲打瓷砖墙面。浴室里的常客大多是本区的老人,把这里当作取暖和社交的避难所。他们沉默地服从着,眼睛里藏着麻木和仇恨。
当下士走到那个飞行员的藏身之隔间前时,古蒂做出了一个后来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的举动。
他故意踢翻了脚边的颜料桶。
哐当!
金属桶从十二米高处坠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惊人的巨响。金色的颜料四溅开来,像一小场爆炸,在地面上绘出放射状的图案,如同扭曲的太阳。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上望去。金色颜料正顺着脚手架的木杆流下,在蒸汽中形成一道奇异的小瀑布,在光线里闪闪发光。
“该死!”古蒂用夸张的、舞台剧般的法语喊道,声音在穹顶下回荡,“看看你们干的好事!我的颜料!我的天使!”
下士眯起眼睛,手按在枪套上:“你在上面干什么?”
“修复艺术,军士!你们愿意让天使们衣不蔽体吗?”古蒂挥动着画笔,颜料甩出几点金色,“这他妈可是拿破仑三世时期的作品!历史遗产!你们德国的歌德不是说过吗,艺术是——”
“闭嘴。”下士打断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达到顶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颜料,又看了看高高的穹顶,显然不想为这种事爬上爬下。“你看到陌生人进来吗?”
古蒂耸耸肩,指了指大厅里的老人:“除了这些每周都来的老先生,就是你们了。也许飞行员长了翅膀,从天窗飞走了?”
一个士兵忍不住笑了一声,立刻被下士瞪了一眼。
他们又环视了一圈。蒸汽越来越浓,人影在其中变得模糊。下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淋浴隔间,布帘纹丝不动,于是他挥了挥手:“去下一家。他跑不远。”
皮靴声远去。前门关上,带走了灰绿色的阴影。
古蒂等了整整三分钟,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八十下。直到确定士兵们不会突然折返,他才开始缓慢地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木梯在他脚下发出呻吟,每一级都像在抗议。
他走到那个隔间前,没有掀开布帘,只是低声用西班牙语说:“他们走了。”
布帘掀开一条缝。深褐色的眼睛从缝隙中看着他,眼神里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感激。
“你是西班牙人?”男人用西班牙语问,声音嘶哑。
“是的,”古蒂说,“我的父母都是马德里人,你可以叫我古蒂。”
“劳尔。我在等我的朋友。”男人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古蒂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两点零四分。德国人两点钟来搜过,按照经验,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但这里仍然不安全。杜兰德先生正在远处清理地上的颜料,嘴里嘟囔着什么,不时向他们投来不安的眼神。
“来吧,”古蒂说,做出了决定,“我的画室在楼上。你可以从那里看街对面的咖啡馆——如果你朋友聪明的话,应该会在那里等。”
古蒂的画室占据浴室建筑的整个三楼,曾经是储藏浴巾和浴盐的仓库,现在被他改造成了一个混乱而蓬勃的宇宙。
空间很大,有挑高的斜顶,三扇朝北的大窗户。这是画家梦寐以求的光线,均匀,冷静,不随时间剧烈变化。但窗户此刻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大半,只留下一道缝隙,让一缕苍白的光线切进室内,正好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里的气味比楼下更复杂:松节油的刺鼻、亚麻籽油的醇厚、陈年画布的霉味、咖啡渣的焦苦,还有古蒂自己抽的高卢香烟的辛辣。气味层层叠叠,像一幅只能用鼻子欣赏的抽象画。
画布堆得到处都是。有的完成了,靠在墙边;有的只是色块的狂欢,等待被赋予意义;有的被刀子割破,像受伤的皮肤。颜料管散落在各处,有些已经干裂,挤出最后的色彩。调色板像小小的战场,各种颜色混合、交战、达成暂时的和平。书堆在角落,大多是艺术史和诗集,也有几本政治小册子,封面磨损严重。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幅巨大的未完成油画,还架在画架上。画面描绘的是马德里的太阳门广场,但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鸽子在飞翔——成千上万的鸽子,形成灰色的云雾,几乎淹没了广场上的建筑。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橘红色,像是永远停留在黄昏。
劳尔站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街对面。咖啡馆“小王子”的露天座位空了一半。这很正常,十一月的巴黎很少有人坐在室外。透过玻璃窗,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情景:几个常客在喝咖啡,侍者在柜台后擦杯子,一切平静得可怕。
“有烟吗?”劳尔问,声音仍然嘶哑。
古蒂从一堆画布里翻出半包高卢香烟,连同一盒火柴扔给他。劳尔点燃,深吸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肺还不适应这种刺激。
“慢点,”古蒂说,自己也点了一支,“好像有人跟你抢似的。”
劳尔靠着窗框,让烟雾缓缓从鼻孔溢出。在画室昏暗的光线里,古蒂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年轻,也许比自己还小一两岁,但眼睛周围有深深的阴影,嘴角有长期紧抿形成的纹路。这是一张经历过某些事物的脸,一张在黑暗中看过太多东西的脸。
“你是飞行员?”古蒂问,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画笔,把它们按大小插进一个陶罐。
劳尔点点头:“轰炸机。昨晚……我们的飞机被击中了。”
“你朋友也是飞行员?”
“他是我的领航员。”劳尔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下一个词,“也是我的……搭档。”
这个词在西班牙语里有很多层意思。搭档。同伴。伙伴。古蒂听懂了其中的重量。他想起父母——他们也是搭档,在马德里的地下出版社,一个排版,一个印刷,直到秘密警察破门而入的那天。
“他叫什么?”
“费尔南多·莫伦特斯。”
古蒂的动作停住了。他想起今天早晨,去街角面包店买配给面包时听到的传闻:面包师傅的老婆压低声音说,昨晚有架英国飞机被击落,飞行员跳伞,德国人在圣路易岛附近抓到了一个……
“他们今天早上抓到了一个飞行员,”古蒂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在圣路易岛。面包师傅说的。我想……可能就是你的朋友。”
劳尔手中的香烟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盯着那点红光在地板上慢慢熄灭,留下一圈焦痕。画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汽车声,还有巴黎街头永远存在的、那种模糊的背景噪音。
时间过去了一分钟,也许两分钟。劳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被关在哪里?”
“如果是在岛上被抓的,可能会先送到荣军院那边的临时监狱。但德国人最近喜欢用剧院的地下室——隔音好,而且离司令部近。”古蒂走到画架前,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画布的角度,“你知道,审问的时候,声音太大影响不好。”
“哪个剧院?”
“多半是巴黎歌剧院,或者喜剧院。”古蒂转过身,看着他,“你想去救他?一个人?”
“我必须去。”
古蒂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苦涩:“你会死的,朋友。歌剧院现在到处都是德国人,他们每晚在那里开派对,听瓦格纳,喝香槟。而且就算你进去了,找到了他,怎么出来?背着一个人,穿过有警卫的走廊,下楼,出门?这不是电影。”
“那你有什么建议?”劳尔问,声音里开始有了一丝压抑的怒气,“让我在这里等?等到他们审问他,等到他们——”
“我建议你等到天黑,然后想办法离开巴黎。”古蒂打断他,“南边有抵抗组织,可以帮你越过边境。去西班牙,或者去英国,回到你的部队。这才是理智的选择。”
“我不会丢下他。”劳尔说,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画室潮湿的空气里,“永远(forever)。”
古蒂沉默了。他走到画架前,凝视着那幅空荡荡的马德里广场。他想起了父亲。当年父亲也是这样,拒绝离开即将被攻陷的马德里。母亲带着当时十四岁的古蒂逃到了巴黎,两个月后收到消息:父亲被捕,在监狱里“突发心脏病”去世。
“我父亲常说,”古蒂背对着劳尔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最疯狂的计划往往需要最冷静的执行者。”
“什么意思?”
古蒂转身,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我知道一个人。一个也许能帮我们制定‘计划’的人。但他……不容易说服。”
“谁?”
“费尔南多·雷东多。钢琴家。阿根廷人。”
劳尔皱眉:“那个昨晚在普莱耶音乐厅演出的人?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能做什么?为我们弹一曲送行吗?”
“他在巴黎认识所有人。包括那些穿着灰绿色制服的人。”古蒂走到一个堆满杂物的书架前,翻找着什么,“而且他欠我父亲一个人情。德国人刚进来的时候,雷东多被怀疑藏匿犹太音乐家,是我父亲用□□帮他渡过了审查。”
他找到了一张泛黄的节目单,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印着雷东多的照片,年轻些,头发更长些,眼神直视镜头,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平静。节目单背面有一段手写的西班牙语:“致安东尼奥·古特雷斯——感谢你在黑暗时刻伸出的手。艺术会在某处继续呼吸。F·R”
“看,”古蒂把节目单递给劳尔,“他是个记得恩情的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有那种高傲。那种宁愿折断也不弯曲的高傲。这种人在这种时候,要么是最危险的敌人,要么是最可靠的盟友。”
劳尔看着那张节目单,手指轻轻拂过雷东多的签名。“你为什么帮我?”他抬起头,直视古蒂的眼睛,“你完全可以把我赶出去。或者更简单,去告发我。德国人会给你奖励,也许是一袋真正的咖啡,或者几条香烟。”
古蒂歪了歪头,金发滑到额前:“也许是因为我厌倦了画天使。每天给那些长翅膀的家伙涂颜色,听杜兰德先生抱怨我画得太现代。”他走回窗边,撩开窗帘看向街对面,“也许是因为你朋友的名字里也有‘费尔南多’。”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劳尔以为他已经说完了。然后,更轻的声音响起:
“也许是因为我讨厌看到有人被关在笼子里。尤其当笼子就在我窗外的这座城市里。”
窗外,巴黎的街灯开始一盏盏亮起。不是一下子全部亮起,而是一个街区接一个街区,像某种缓慢传播的疾病,或者缓慢苏醒的希望。这座城市在夜幕降临前总是显得格外温柔,煤气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扩散,咖啡馆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忘记了自己正被占领,忘记了宵禁的钟声即将敲响。
但在这种温柔的假象之下,某种危险的行动正在酝酿。一个西班牙画家,一个西班牙飞行员,即将去敲响一位阿根廷钢琴家的门。
古蒂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十分。宵禁从九点开始,但八点之后街道上就会变得危险。
“我们需要一个理由去见他,”古蒂说,开始翻找衣柜,“不能直接说‘我们需要你帮忙救一个飞行员’。那样他会把我们直接赶出门。”
“那用什么理由?”
古蒂从衣柜里扯出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袖口有颜料渍,但领子完好。“艺术,”他说,脸上浮现出那种准备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笑容,“永远用艺术作为理由。雷东多可能拒绝帮助陌生人,但他不会拒绝讨论艺术。”
“具体点?”
“我父亲曾经帮他伪造过一份音乐手稿——说是新发现的莫扎特未完成作品。实际上是我父亲自己写的,但雷东多看出来了,还是感激我父亲愿意冒险。”古蒂快速换上衬衫,“我们可以说,我们发现了我父亲的遗物里,有关于那份手稿的新线索。需要请教他。”
“他会相信吗?”
“他会怀疑。但以他的性格,他会让我们进门,因为他想知道我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古蒂对着墙上的一面破镜子整理头发,“而且,根据我父亲说的,雷东多喜欢聪明人。讨厌蠢货,但欣赏聪明的、有胆量的人。”
劳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飞行夹克:“我需要换衣服吗?”
古蒂打量了他一眼,从衣柜里又扯出一件旧外套:“穿上这个。你看起来像个流浪汉,但至少是个干净的流浪汉。”
外套太小,劳尔穿上后袖口短了一截,但至少遮住了飞行夹克。古蒂又从抽屉里翻出一顶鸭舌帽,扣在劳尔头上,遮住他过于醒目的黑发和额头。
“好了,”古蒂后退一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现在你看起来像个……失业的诗人。或者失败的画家。在巴黎,这很常见,不会引起注意。”
他自己穿上了一件深色的旧大衣,领子竖起来。在门边的镜子前,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四岁,金发凌乱,眼睛下方有因为长期熬夜绘画留下的阴影,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像是随时准备嘲讽什么。他突然想起母亲去世前说的话:“何塞,你的问题是你总想拯救世界,但你连自己的颜料都整理不好。”
也许她说得对。但现在,颜料整理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当窗外就是坠落的天使。
“我们走吧,”古蒂说,吹灭了画室里唯一的一盏油灯,“趁天还没完全黑。”
雷东多住在第七区,塞纳河左岸,离荣军院不远。那是一个安静的街区,战前住着外交官、教授和成功的艺术家。现在,许多公寓空着,主人逃走了,或者“被重新安置”了。但雷东多的窗户还亮着灯,像黑夜中一颗固执的星辰。
他们选择了最长的路线,沿着小巷走,避开主要街道。古蒂对巴黎的街道了如指掌——这是从小在街头游荡长大的孩子的本能,事实上他对马德里的街道也了如指掌。他知道哪条巷子的路灯坏了,知道哪个转角有警察喜欢盘查,知道哪家商店的后门可以快速穿过建筑。
路上他们只交谈了一次。